第086章 灵越
大司马府门前,一辆马车早早静候。
那是杜衡出行所使用的马车,较之何羽衣外出所乘那辆更加宽阔些。
何羽衣由清儿相伴行至大门口,见此情形,便知此行杜衡又将陪伴左右。
她胸中不禁轻颤。气息由微张的唇齿间呼出,也颤颤的,带着波纹。
主仆二人立于台阶上,迟疑着不肯挪动步子。
“夫人——”杜衡由府内奔出来,臂上搭着条丝质披巾。他跑得气喘吁吁,来到何羽衣近前缓了缓,方才道:“夫人,入秋了,凉意渐浓,还是带上吧!”
清儿替她的小姐接过,低眉瞥了眼杜尚书。她掂量这薄薄软糯的轻纱,御寒挡风未必有用,但是借机向何羽衣献殷勤倒是不错的由头。
三人遂上了车。车马向城内驶去。
是日恰为祭月节三日休假的最后一日。
往年,杜衡免不得受邀与同僚外出相聚饮酒。然而今年,他一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全天陪着夫人。陪她逛闹市,赏风物,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可是车厢里,何羽衣一路望向窗外。她宁可用双眼去接纳渐渐纷杂繁华起来的街市景象,也不愿多瞧一眼夫君。
何羽衣就这样瞧着,一间间店铺从眼前划过。忽然,她像是捕捉到什么稀罕之物似的,手扬起,叫住车夫。“停下!”
清儿闻声往外张望。一家专门售卖儿童玩物的店铺赫然在目。她与何羽衣对视一眼,遂眼中泛起怜惜之色。
她是这世上最懂她家小姐的人了。
马车在店铺前人流涌动的街道上停住。清儿搀扶何羽衣下车。杜衡紧随其后,并将夫人落下的轻纱披巾随手拎起,叠好,塞进前襟内侧。
何羽衣踏进店内。
这是家小店,门脸儿质朴简洁。店堂里陈列的孩童玩具,都是普通人家俗常可见的,并不精致考究。
店主听见响动,从里屋出来查看。见这几位来客通身的气派,感到颇为意外。
他也曾经做过富贵人家的生意,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那些贵人亲自上门来挑拣的。
店主瞧瞧杜夫人,再看看杜衡,偏又从这俩人的站姿和神态中窥出了貌合神离。一时间拘谨,在自家店里竟无措起来。
“呵呵,三位到访,鄙店蓬荜生辉。呃……可有相中了哪样啊?”他一边笑脸相迎一边搓着手。
“哦……”何羽衣朝着墙边货架上望去,逐一扫视那些童稚可人的玩意。“那个,拨浪鼓,烦请店家拿来一观。”
店主取了三只递向何羽衣,清儿帮着接过两只。
正过来,再翻过去,何羽衣仔细赏鉴鼓面上的花纹。有水灵灵的瓜果,生趣盎然的猫狗,还有艳丽花卉。
“店家,可有金灯花纹样的拨浪鼓?”何羽衣抬眼道。
“小姐……”清儿轻声自语。她并非想唤住小姐,并非想阻止小姐又一次向旧事里打探。她只是忍不住疼惜。
“金灯花?”店家眼中一丝惊异掠过。他暗忖,店开了这许久,从未见过如此喜好的客人。“哦,牡丹,睡莲,梅花,这些都有,这金灯花嘛……”店家摇摇头,他言语中略去的部分,是对那种花叶永不相见的艳丽花朵竟然能被一个贵妇人如此这般惦记而生出的疑惑。
“哦,明白了。多谢店家,打扰了!”何羽衣浅浅一笑,微微颔首,随后转身,步出店外。
杜衡追上去。他适才不发一言,只悄摸儿打量夫人神色。他感到夫人眼含泪光。那种泪意无须多言,他一窥便知,来自那个名叫灵越的孩子。
这也是多年来他心底始终沉积的一片幽暗深潭。
杜灵越,这个名字是父亲杜衡起的。
刚起名时,谁都预料不到,孩子后来似乎就是依照父亲的意愿而一天天长大的。他生着一对大而透亮的眼睛,灵气逼人。另外,他的敏学和善思远远超出同龄孩子。
三岁时,杜灵越就能在听了母亲何羽衣现编的小故事后,即兴地续上情节。童言童语,天马行空,故事里原本的男女老少会不受控似地变成花鸟鱼虫。
杜小公子最爱拽着母亲前往府中花园。一头扎进满园的斑斓和馥郁中,他的小脑袋里瞬时间似乎就有无数精灵跳脱出来。
他说:“阿娘,灵越能听见花丛里有小人儿在说话。”
何羽衣满眼喜色,柔声回应道:“哦?说的什么,能说与阿娘听吗?”
杜灵越凑近阿娘耳边,娇声道:“小人儿说,他能看见阿娘,阿娘却看不见他。”
“他就住在花丛里?”
“不啊,小人儿的家可远啦,只不过有时想阿娘了,就偷偷跑来花园,躲起来看阿娘。就看一眼,就飞走了。”
“小人儿的家里,都有谁啊?”
“嗯……有山,有水,有云,还有小虫子。”
“他没提到有人吗?”何羽衣觉得儿子又开始自编玩笑话了,便附和着。
“没有。”
“哦,还说什么啦?”
“说,他喜欢看阿娘。阿娘笑,他就跟着笑,阿娘伤心,他也跟着伤心。”杜灵越一脸稚气,却似乎毫无戏谑之意。
“呵呵,那么,小人儿究竟藏在何种花儿下面啊?”何羽衣听来越发感到有趣,便顺势打探下去。
“就……就……”杜灵越四下张望,并牵住母亲手臂,将她领向园中极为炫丽的那片花丛。红黄相间,花形与众不同。且只见花冠,不见绿叶。小公子不知那花名,却分明被眼前独具一格之美吸引。“就是这些花!阿娘,就是这些花!”
何羽衣蹲下身子,假装低头看向花枝下方,再端详儿子观花时异常专注的神情。
她感叹儿子令人惊喜又让人不禁横生担忧的天赋异禀。呵,儿子所说那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喜怒哀乐的小人儿,其实应该是叶子吧?与满目的金灯花朵永不相见的叶子。拼命赶来人间一趟,却来去如风……
“灵越,那小人儿可曾说过,何时再来园中啊?”何羽衣将儿子双手握于掌中,温柔亲吻。
“嗯……”杜灵越双眸忽闪着望向何羽衣,担心若是没有下文便会令母亲失望似的,“灵越去帮阿娘问问!”
可是此番交谈,竟成了何羽衣与儿子最后一次倾情相谈。
五日后,杜衡父子绕园子追逐嬉闹时,小公子不慎磕到矮围栏的尖角上。那削尖的木头刺入小小的胸膛里,孩子当场殒命。
何羽衣悲痛欲绝。此后数日,她几乎终日重复着儿子在金灯花丛边所说的那句,灵越去帮阿娘问问。她始终想不明白,如何孩子温情脉脉的一句话,到头来竟是一语成谶?
“去问问……”去哪里问?是去那个看不见的,有山、有水、有云、有虫子却唯独不见人的地方问吗?
是他吗?是含恨而死的他召唤灵越去的吗?召唤灵越去作伴?像他一样成为花间精灵?偷偷下凡来看阿娘?
从此,何羽衣的心里,金灯花下,就总是藏着小人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