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杜衡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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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杜衡三步两步追上前去,将披巾递上,“此刻似是比先前凉了些,夫人往年入秋后易发嗽疾,还需多加珍重。”
清儿替何羽衣接过,罩上她家小姐肩头,并颔首道:“有劳尚书。”
她知道何羽衣不愿意搭理杜衡的爱意。而小姐眼中和心底的疏离淡漠无时无刻不在,且已非一日两日。
凭她的机敏善察几乎可以确定,那是绵延数年之久,贯穿了小姐韶华之年的失落甚至绝望。
小姐活得不安乐,无论身份有多尊贵,夫君有多么体贴入微,甚至唯唯诺诺……
清儿将轻纱薄巾又一次整理好,确认它服帖地护佑在何羽衣脖颈和双肩上。
她瞧着小姐难掩的愁绪和不展的双眉,心生不忍。
她于是四下打量起来,想给何羽衣找些乐子。
与玩具铺子相隔不远处,倚墙立着个中年微髯的男子。那人身后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图。粗略看来,上面像是画着十几二十个美人。
“小姐,去那里看看!”清儿道。 她知道何羽衣爱画、善丹青,她觉得眼前这一幕能够投其所好。
“嗯,去看一眼。”何羽衣也正等着有人能将她从进退两难的境地里解救出来,便爽快应了句。
杜衡紧随而上。
“哟,画了这么多美人啊!”清儿站在巨幅画前,发出感叹。
可是不待几人看真切,那画主人竟飞快拽了旁边一根绳索,将图画收了上去。
“诶诶……”清儿被这男子的举动惊到,退了两步。
“这是为何啊?”何羽衣不解,又感到颇为有趣,便慢条斯理道。
“啊,夫人有所不知,此画可不是白看的。”男子道。
“有何讲究?”何羽衣问道。
“夫人果真想看?”
“自然。”何羽衣越发好奇起来,眸中泛起欣然之色。
“一文钱。”男子捋须勾唇。
“你这……看一眼还要花钱?什么了不起的画吗?”清儿两颊刷地飞红。原想着给小姐添些意趣,岂料这“一文钱”之说犹如横生的枝节,眼看就要令众人败兴。
“姑娘莫急。”男子解释道,“这钱呢,倒也不会白给。若是夫人或者姑娘看一眼便能说出这二十个美人都各自梳了什么发髻,且无一疏漏,那在下便会返还两文钱……如何,可愿一试啊?”
“呵呵,罢了。”何羽衣笑笑。她向来对此类好似打赌一般的玩法无甚兴趣,便勾了清儿的手,打算离开。
男子闻言撇了嘴角,并摇摇头。
“且慢!”杜衡由何羽衣身后缓缓上前一步,“我陪夫人一起看吧!”
“……”何羽衣未置可否。她静立一旁,等着看杜衡如何将这一日陪伴倾尽全力延续下去。
“呵呵,烦请将图展示一二吧!”杜衡说着,示意远处驱车的护卫将钱袋拿来。
“那,客官可要仔细看好了!”男子另择了一卷画轴悬挂上去,随即松开上面系着的细线,将二十个美人头像展示出来。
杜衡退后一步,以便看清全貌。他左右上下扫视一番,遂轻笑道:“可以了!”
“哦?这么快?”男子惊讶不已,“客官可是我见过第一个主动要我收起画儿的,旁人只嫌来不及看呢!”他拖动一旁的线绳,如方才那般迅速将画卷起。
“你可听好了……”杜衡微扬起下巴,唇勾轻启道,“如若不放心,可以纸笔记下!这幅图里,共有五种发式。愁来髻两个,双环望仙髻四个,坠马髻六个,单刀髻五个,还有,孔雀开屏髻三个。”
“这……”男子一时哑然。
“这些发髻各自在画中什么位置上,需要指明吗?比如坠马髻那六个,分别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三个,从右数……”杜衡负手而立,愈加松弛起来,好似在吟诵一首最为烂熟于心的诗。
“客官不用了,不用了……”男子不仅面含讶异,甚至透露着些许惊愕。他由胸袋里摸钱。
适才收入囊中的那一文钱还未焐热,此刻竟要双倍返还,这令他五味杂陈。
“呵呵,不必了。这钱你且收着吧!”杜衡道。他与这街边小商贩打交道,原本就是为了逗何羽衣一乐。见爱妻果然在这难得一见的市井游戏前开了怀,便觉得目的已达,心中顿时释然不少。
随后,主仆二人由杜衡陪同,又在城中闲逛半日。午后返程的马车上,杜衡示意清儿挪向别处,自己朝着何羽衣坐近了些。
“夫人今日可玩得高兴了?”杜衡温言软语道。
“嗯。”
“呵呵,禄阳城酒肆里的菜色,比之府中的,何者更胜一筹啊?”
“无甚差别。”何羽衣依旧目视挡帘缝隙。
“……呵呵,适才街边那幅美人图,夫人可曾看清楚了?画工如何?”杜衡竭力与妻子搭话。
“一闪而过,来不及看。”何羽衣言及此,忽地扭头,看向杜衡。
杜尚书被这突然而至好似亲密的举动怔住,心中惊喜不已。
他双眸热切地直视何羽衣,嘴唇甚至翕动起来。许久了,许久都没有见过他的羽衣愿意拿正眼瞧他。“羽衣……”
只是不待杜衡抒发心中感慨,杜夫人眼神中泛起一丝凄然。
她面色沉郁,又不失柔婉,仿佛面对的不是杜衡,而是另一张脸。“你说,要是灵越还在,今日这幅二十美人图,他也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吗?如他父亲一样?”
“夫人……”杜衡无言。
2
大司马府内,花园一侧游廊尽头有一间小屋。平常少有人至。不过今日由城中返回后,杜衡一头扎了进去,许久未出。
小屋门楣上刻着字。杜衡亲笔书写的,灵越轩。
这是杜小公子当年摆放玩具之所。有时天寒或者落雨,无法游园赏玩,便由父母亲或是清儿陪着在此玩耍。
杜灵越夭折后,何羽衣曾数度到此独坐。
杜衡跟随而至,但每每遭致夫人驱逐。
他便默不作声,悄然绕至屋后。在三五株槐树后面怅然落泪。
他有悔。为那日没能将儿子守护好而自责。因而之后数年,当何羽衣冷漠视之,他都从不加以辩驳。面对承受丧子之痛的妻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依从和顺服。
此时杜衡在这小屋里,似乎还能听见儿子清甜稚气的笑声。
杜灵越,那是一个聪慧过人、几乎继承了杜衡与何羽衣所有长处的孩子。
他善感,细腻,出口成文,这一点像母亲。而同时,他又记忆超群。无论是文字还是图形,但凡瞧上一眼,便如刻进脑中,毫无偏差地记下,口述时绝无错漏。
这优越的识记本领,完全是父亲杜衡赋予他的。
想当年,杜衡也曾是禄阳城里颇有名气的天才少年。若非某日机缘巧合读了少女何羽衣所作的故事集,并为书中才华倾倒,他的恃才傲物必不会就此收敛。
也正是在那所园子里惊鸿一瞥,何羽衣便成了杜衡此生唯一志在必得的人。
那年,何羽衣十四岁。
后来,二十岁的何羽衣,而立之年的何羽衣,都各具风情。然而令杜衡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十四岁时站在树下等丫鬟捡来树叶的那个何羽衣。
他还想再看看那时才情横溢的清冷少女。可是即便在梦里,也再没见到过……
杜衡在灵越轩里呆到了半夜。感到凉意渐起,才恍惚着离开。
通往他卧房的小道,被月色照着,碎石颗颗分明。同样分明的,还有道旁不失时机掉落的片片树叶。
已然入秋,又快到树叶变黄,甚至变红的时节。
杜衡行走间,那些轻薄干脆的叶子被他衣袍掀起,在空中作舞蹈状,须臾便又落下。
落在他脚边的,不是被他嫌弃不已地踢开,就是遭致他鞋底的踩踏碾压。
虽然那一片片只是些脆弱的绿叶和黄叶,并没有吐露如血般的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