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信使受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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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马厩翻新几日,陶琬就将那首被山下大司马府惦记的诗耽搁了几日。
这一日,她终于要出发了。
孙虎说,骑二墩吧,它性子更好。
陶琬接过孙虎递来的缰绳,低眉笑笑。她知道,那两匹由虎哥精心喂养调教的矮马,性子已然趋同,并无甚差别。
“多谢虎哥!”陶琬轻声道,而后果断上马。
东山蜿蜒的下坡路,陶琬已经十分熟悉。
第一次被怜舟公子和小阿胜邀请上山来时,她对于未知前路满是忐忑之感。而自己由山下欢场向山上书院这陡然跃升的慌张感,更让她脚步迟疑。
可是,在见到红先生的那一刻,曾经那一路的惆怅似乎顷刻间化为无影。
陶琬,在她还是碧桃的那些日子里,见过无数身着红装的男男女女。红色,被穿出了贵气,或是妩媚之气。却从未有人能像书院女先生这般,不施粉黛,却仿佛将山下那一整座城的四季和风物都披在了身上。
如此,红先生那一身就不只是红色。
然而细腻善察如陶琬,初登书院那一日,她便注意到怜舟公子对先生所穿纱裙时而目光闪避。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偷瞄。似乎他投过去每一眼时,都指望着能恰到好处将纱裙绕过,而直视到先生容颜。
再后来,陶琬陪同小阿胜送画卷到书房外,她亲耳听到孩子边拍门边轻唤“阿娘”。
可他的“爹爹”是怜舟公子啊!墙角站立的女人轻笑一声,随即翩翩然离去。红纱裙的尾端扫过廊柱,更扫过陶琬那颗跃然起来的玲珑心。
她不做声,但她是懂的。
此刻,陶琬携着由红先生亲手叠放好的书信,在孙虎目送之下驭马而行。
大司马府门前,清儿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何羽衣特意叮嘱她添衣,说清晨隔着窗就能听见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必定寒凉。
清儿将衣袍拢紧,脖子缩起。
可是那冷意并不只是风里带来的。她觉得后背一股股寒气直窜至脊柱。
它断断续续,不坦荡,却坚韧得很。它如同不够锋利的小刀,明明不足以划开皮肉,却不停试探着往她背脊上刮弄。
“你——”清儿猛转头,警觉地张望。可是她并没有看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她忘不了上回替小姐等信时,周管事就曾捋着两撇小胡子站在她身后窥视。自那日起,这座府里,即便是唯有她与小姐共处的那几间屋子,也不再像原先那般清静。
寒意,就像此时一样令她不安的寒意,潜藏在每一个小姐与她主仆二人所到之处。
清儿心头一颤,使劲平复,而后回转身子。
她向前方开阔处望去,默念着千万别像前几日那样空手而归,让小姐失望。
幸好,那悦耳的哒哒声终于由远及近而来。清儿嘴角瞬时间绽开了花。
她朝远处挥挥手,马背上从容的身影似乎接收到了她的喜悦和急切,将执缰绳的那只手臂微微拎起。
二墩这家伙灵性乖巧得很,将步子放缓。于是,它的脚下尘烟便不再扬起。而如此一来,往府门行进那最后一段路,便又欢脱又温存了似的。
“姑娘辛苦!”清儿学着上回陶琬来时坐在马背上抱拳的样子行了个礼。
“哪里!让姑娘久等!”陶琬展臂,将信件递过去。
“这……”清儿欲抬手的一瞬竟迟疑了。她忽地记起小姐数日前提醒的“相邀进府一叙”。见送信之人一副交了信便要即刻离去的架势,她将悬停的手缓缓放下。
“怎么?”陶琬不解,将信封正过来反过去一番审视,并不觉得有何异常。她歪头等待回应。
清儿清了喉咙,并不自觉地朝后方扫视一遍,见无人注视,便展颜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小姐早前便与我说,想邀请姑娘进府相谈。嗯……长话短说,不会耽误姑娘行程,不知可否……?”
“哦。”陶琬一手抚弄两下二墩的耳朵,这家伙似是即刻明白主人意图,便原地绕了两圈,给主人腾出时间来考虑去留似的。
“如何啊?”清儿瞧着马背上陶琬高高束起的发辫,心底不禁感叹她与身后府内的女子迥异的洒脱之态,眼中漾起一圈惊艳之色。
“倒是不怕耽误行程。可是,堂堂大司马府,岂是随意进入的?”陶琬略感疑惑。因为她知道,面前的是尚书府,而邀她进府的只是尚书夫人。
“无妨。我家小姐的客人,便是尚书府的客人。”清儿微扬下巴,与那似有若无窥视中的眼睛较量一番。
“既如此,就有请姑娘带路吧!”陶琬下得马来。二墩自觉踱到府门一边树下。
2
大司马府果然大。陶琬一路跟随清儿向府内深处走去,心中不由叹道。
不事张扬,却一步一景。流水,小桥,花草,游廊。夫人所居之处,则在更深的深处。
二人途经一条碎石小道。此处向来静僻,然而此时除了脚步声,还能听见人声。
这很少见。
那声音来自道旁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人像是在严厉训话,但嗓门儿压低,字句不甚分明。
清儿行得慢了些,陶琬便也跟着收住步伐。二人齐齐往声音的来处看去。
向枝叶繁茂处靠近些,两位姑娘看见五六个人,错落分散站着。这几个仆役打扮的男子,正弓着腰,或是捡拾或是拿扫把清理落叶。
那模糊不清颐指气使的声音不绝于耳。
清儿纳闷儿,她在这府里呆了不是一日两日了,从未遇见此种煞有介事扫除枝叶的情形。甚至还因为此事动气?这里原本是尚书和夫人秋日里极为喜爱的地方。
杜尚书有时邀上夫人一同前来闲逛。观景,晒秋阳。
更多时候,夫妇俩各自带着贴身仆役或是丫鬟,行至此处,散心闲聊。
这里无论如何都不是能够激发出愠怒之所。
清儿越发疑窦暗生。她不言语,侧身看了眼陶琬,陶姑娘立即会意。二人遂蹑手蹑脚再向前探了几步。
没了枝叶阻挡,清儿这才看清那指派仆役干活的男子,竟是周管事。
显然,他是在执行杜尚书授意的差事。
靠得近了,二人方才听清这差事的因由。
周管事道:“今日不把这府里所有的红叶子,还有黄中带红的叶子给我统统捡干净,你们这一年的工钱都别想要了!说了两遍了,还有谁不明白?”
“可是……”一仆役忍不住张口。
“没有可是。这是尚书的意思。”周管事又捋捋胡须。
“管事啊,这眼看着秋深了,叶子泛黄泛红是寻常事儿啊,难不成天天捡吗?”众人面面相觑。
“捡到何时,我自有安排。尚书心绪平复了,自然就不用捡了。”周管事言毕,双眼眯缝起来,眸光投向一片虚空之外。
二人听了这不知所谓的话,对视一眼。陶琬从清儿眼里窥出一丝隐忧。但清儿随即舒展双眉,朝这送信姑娘颔首,示意她赶路。
毕竟,她家小姐的事,才是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