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府中相见
何羽衣守在书房门口。她听着木楼梯上错杂却轻巧的脚步声，心中欢悦不已。
“终于到啦！”她自语道。
杜夫人盼望的诗作和送信姑娘一起来了。她忍不住双手搭上楼梯扶手，将脑袋朝下探，身子几乎要拐过弯去。
她此时全然不似向来矜持淡漠的大司马夫人，倒更像是十来岁时徜徉于丹青之乐和志怪之妙的何家小姐。
她不知道，这幅天真烂漫的样子若是被夫君杜衡看到，必定成为莫大的慰藉。
然而那是杜尚书求而不得的。
楼梯上动静小了些，爬楼的俩人眼见距离书房仅五六级台阶，便将步伐收敛起来，唯恐惊扰正潜心读书或是埋首作画的何羽衣。
可是退回到门框边的何羽衣笑着迎了上来。
她两手垂放在两侧，然而手腕却蓄着势，等待拥抱姗姗来迟的诗和人。
陶琬步步走近这温婉娴雅的贵妇人。
这妇人就静立着。由一侧格窗透射进来的阳光抚慰之下，她的脱尘气息自然弥漫开来，使得陶琬越发脚步迟疑。
陶姑娘不敢贸然靠上前去，怕自己携着一身仆仆风尘会将眼前绝美的景致给搅扰了。
这时，清儿似乎察觉到来客眼中的退缩。她知道那正是对她家小姐的一种赞赏。
从当年进府之后成为何羽衣贴身小丫鬟开始，清儿没少见过类似场面。
那些满含惊艳的眼神，有些是对着何羽衣的才学而释放的。另有一些，则足以将何羽衣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让她享受被奉为仙女的无上荣光。
那个人便是杜衡。
而信使姑娘的双眸里，似乎更装着某种猜测得到验证之后的释然与敬畏。
清儿不禁朝着何羽衣看了看，眼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洋洋得意的神色。
她轻拽两下陶琬衣袖，狡黠笑道：“姑娘，别怕，我家小姐不吃人！”
“哦，哦，失礼了！”陶琬闻言，向杜夫人拱手作揖。
何羽衣见这眉目清秀的女子举止间分明一股飒爽之气，颇觉有趣。再观她的发式，如瀑般秀发由一根最为质朴的发绳高高束起，显得利落而英气。
就凭这初见的一眼，何羽衣甚至在心中勾画起一幅别具风情的美人图来。
“呵呵，姑娘一路辛苦，进来小坐片刻吧！”何羽衣转身引路。
进屋后，清儿先将书信搁下，随即不等小姐发话，乐颠颠跑了出去。不多时返回，手里托着茶盅。
“喝吧！”何羽衣冲清儿笑笑以示赞赏，再招呼陶琬。
“多谢！”陶琬接过，抿一口，而后打量这间精致婉约的书房。同时，她不禁想起另一间气息相似的小室。
那里面也有书案，书架，笔墨飘香，洁白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字画。那里面的女子也美，一样美得不事张扬。还总爱着红装。
“姑娘如何称呼啊？”何羽衣见来客些微愣神，便轻声试探道。
“在下陶琬。”
“哦，陶，琬……怀琬琰以为心。姑娘好名字！”何羽衣莞尔，并伴之以轻柔的摇头晃脑，仿佛特别笃信眼前这姑娘必定名如其人蕙质兰心似的。
“夫人过奖。此名乃家父所起。”陶琬啜一口茶，在幽幽茶香味里沉浸片刻。
“家中可好？”何羽衣其实心里已有判断。年轻女子，若是家中安好，何故要栖身于东山的书院里，长裤短衫替人送信？
“家中已无人，父兄母亲皆已不在了。不过，”陶琬抬眼，在座椅上直起身子，与杜夫人温柔对视道，“书院与家并无差别。陶琬得遇红先生和怜舟公子，甚是有幸。”
“红先生？”何羽衣甚为惊讶。
“是。先生喜着红衣，故……”
“哦，如此……怜舟公子，我见过，谈吐风雅，相貌清俊。想必红先生更是风华绝代了。”何羽衣已不止一次将这神交已久的女子在心中默默勾勒。那女子是怎样的眉目，以怎样的眼神去品鉴她那些与诗唱和的画作？
“见着夫人的第一眼，陶琬便想起了先生。”
“呵呵，书院女先生在我心里，本就是个奇女子啊！”何羽衣心生憧憬道。
“嗯。”陶琬暗忖，在书院时也曾听先生如此夸赞这杜夫人呢，还真是心心相印。
“不知红先生可曾……”何羽衣刚刚启唇，又立即掩了口，生生将半句话咽了下去。
“嗯？”陶琬暗自猜测有何事能让杜夫人欲言又止。正不解中，忽地转念一想，除了是否婚配，嫁做人妻之类的，还能有别的吗？于是也就模棱两可地回应一句，“尚未”。
何羽衣点点头。低眉浅笑之际，顺势打量陶琬杯中茶水，见已然见底，便伸手托了过来，为之添茶。
将瓷杯递回时，手指触到陶琬的腕部，碰响了那上面一枚小红绳串起的铃铛。
陶琬低头看，何羽衣也被吸引过去。
见杜夫人微微伸长脖子，盯着那铜质的小物件目不转睛，陶琬索性由腕上将那红绳解开。“夫人请看。”
“好。”何羽衣将红绳与铃铛置于掌心，细细端详，“此为陶琬姑娘护身之物？”
“非也。”陶琬见何羽衣对这颇为童真的小物件甚是喜爱，便也松弛下来，坦言相告，“此为书院小阿胜的铃铛。昨夜听说我要下山，那孩子便摘了给我套上，说姑姑平安。”
何羽衣闻言不由得心动。“呵呵，这小阿胜，是谁的孩子？”
陶琬被问及阿胜出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她思之片刻，道：“孩子可怜，无父无母。幸得怜舟公子相救。如今，怜舟公子是爹爹。红先生，阿胜唤她作阿娘。”
“如此啊。”何羽衣眼尾泛起一抹喜色，但即刻又被一股沉郁之气而覆盖。
她将铃铛拨弄出响声来，似乎从那清脆微弱的动静里，能听见孩童的笑声。
多年以前，曾有个孩子在她耳边轻唤阿娘。母子俩在园子里嬉闹时，那孩子的笑，清甜爽朗，足以荡涤万物。
可是，它终究戛然而止。
何羽衣将铃铛红绳贴紧胸前，仰头轻叹一声，而后颇为不舍地交还给陶琬。
清儿在一边看着，眼中水波流动。她看得懂小姐的不舍与怅然。
书房内静谧无声。
陶琬朝窗外瞄一眼，看日头，时候不早。她双手将茶盏置于书案之上，向杜夫人致谢，并起身告辞。
待陶琬转身，前行，欲跨出门槛，何羽衣一阵心慌，险些跌坐下来。
清儿忙上前扶住小姐。
陶琬闻声随即转过头来。
“夫人这是……？”
清儿朝何羽衣望一眼，见小姐点点头，便不再避讳。
她告诉这位东山来的姑娘，她的小姐，曾经生养过一位公子，然不幸夭折。适才睹物思人，不禁心下凄然。
“灵越啊，天知道那根木头扎进心口之时，你有多疼啊！你那么小小的身体，那么小的心……难道，难道真是老天责罚吗？”何羽衣一头歪靠在清儿怀里，潸然落泪。
清儿柔声安抚道：“小姐，仔细身子。”她许久未见何羽衣这般痛心了，也只有她明白，这正是因为心痛所致。
陶琬立在一旁，低头瞧一眼腕上刚刚被重新戴上的红绳铃铛。她心头涌起一句劝慰之词，但未曾即刻说出口。她反复掂量轻重，而后小心翼翼说道：“夫人，陶琬此番回山，定让那小阿胜知道，大司马府里有位夫人也疼爱他。像阿娘一样疼爱他。”
何羽衣抬眼，身子从清儿胸前移开。她眸中含泪道：“有劳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