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玩具
1
陶琬由大司马府出来，一路快马加鞭，特地绕去了城内街市。
那条街，她和孙虎数月前从南山玉峰寺探察返程途中曾经到过。他俩给阿胜挑了几样玩具。那个孩子在二人心里怎么疼爱都不为过。
这一日陶琬又来了。
时值午间，她潦草用了些随带的糕饼，便径直往那间熟悉的铺子去。
掌柜热情相迎，给这位梳着高高发辫的俊美姑娘展示最新货品。
她看见面前这微笑男子翻动开合的嘴唇，便不由得笑着点头回应，并放眼一观。
满屋的小木马、竹蜻蜓、丝绢蝴蝶、布娃娃和各种她认不得的机巧玩具，这一切令她瞬间恍惚起来。她怎么就一时弃了速速返回东山的念头，改道皇城内的街市？此番停留，与其说是临时起意，倒不如说更像信步而来。
从她踏出府门那一刻，她的双脚甚至于二墩的前蹄都仿佛不听使唤似的冲着这里来了。
她的兀自静默令掌柜不解。“姑娘，可有相中的没有？”
“哦……掌柜，还有别的吗？”陶琬应答。可她脑中还盘旋着何羽衣“睹物思人”时的哀伤之色。尽管她只模糊听懂了些，那个孩子名叫灵越，削尖的木头致人死命……而后，她体恤一个母亲的哀恸，临行前承诺给小阿胜带话，将一个从未谋面之人的母爱带去书院。
再后来，她便到了此处。
此时细想起来，或许何羽衣在书房内那一滴泪，让她由一个丧子的母亲继而想到了丧母的孩子。
人间大痛，并无伯仲之分。
“姑娘？”掌柜又作提醒。显然陶琬的愣神已经让他深感这来客并无采买意图。
陶琬意识到如此呆立着不妥，却又记不起适才说了什么。“掌柜，方才说到哪里？”
“姑娘问，有无别的玩具……怎么，这些不够？”
“哦，倒也不是。店铺中所见，我家小公子都已有了，他想要些新鲜的。”陶琬此言虽有些搪塞之意，却也并非虚言。小阿胜似与一般孩子不同，对于玩具颇为淡然，远不及给红先生送“宝剑”时来得兴奋。
“如此啊……我想想。”掌柜捻须思忖片刻，道，“倒是有一样，玩具本身倒并非稀罕之物，不过，平常之中可见奇绝。”
陶琬见掌柜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道：“何种奇绝？”
男子由里屋取来一物，置于陶琬眼前。
“拨浪鼓？呵呵。”陶琬轻笑出声。
“姑娘再仔细看。”掌柜颇为自得，将脑袋摇晃起来。
陶琬定睛细看那掌柜所指的精妙之处。可鼓面、鼓柄、弹丸，似乎都无甚特别。她抬眼，眼中满是疑惑。
“姑娘瞧这画工如何？”掌柜又行指点。
“花？”
“嗯，呵呵，可知是什么花？”
“金灯花？”陶琬认得，书院花园里便有。
“正是。唉——”
“掌柜因何叹息？”
“此画并非我店画工所作。而是出自一位妇人之手。”掌柜告诉陶琬，有一日来了位贵妇人，指明要金灯花图案 。可行商多年，从未在任何器物上画过此种花卉。“隔了两日吧，那贵妇人让侍女将金灯花图样送了来，拜托我店就依照此图专门做一枚拨浪鼓。看是否有人相中。这妇人办事倒是地道，还留了一锭银子，说，假如卖出去，收入自然归店家。假如无人问津，这银子权当补偿。”
陶琬听得出来，这掌柜对于有此奇遇颇感神妙，觉得这并非俗常所得。故而这拨浪鼓制作完工后，并不像别的物品那般陈列，而是收藏于内室 。只待有缘人现身。
“可是小公子已有一枚小鼓了。”陶琬嗫嚅道。
“嗯，看来这东西我还得收起来。”掌柜似乎并不十分讶异。毕竟牡丹芍药才更叫人心生欢喜。
“不，且慢！”陶琬将那鼓面看了又看，只觉得那上面除去花叶不相见的怅惘之外，更浮动着她难以言明的某种愁绪。她暂时还道不出因由，可又怕这一松手，就此错过。于是思虑权衡一番，由衣襟内侧摸出钱来。
2
回到东山，已是午后。
书院内零星有几名生徒走动。陶琬在这些书生而言，或看着眼生，或被当作不知哪里雇来的杂工，所以她一路穿越讲堂行进到后院时都未曾被人招呼。
卧房门半敞着。陶琬有些意外。她记得临走明明关合上的，虽说并未上锁。
她没有急着冲上去，事实上书院内除去库房等机要之处，别的屋舍并无防贼的必要。
陶琬慢悠悠踏过去，心下揣摩着，难不成小阿胜那个家伙如今已然学会轻松入室的本领了吗？一边想着，她摸了摸胸袋里的拨浪鼓。
然而待她倚着墙边悄悄挪移到门外，才发觉自己过虑了。
屋里临窗站着身型比她略纤瘦些的姑娘。是芸儿。
怕惊扰了她，陶琬轻敲了两下门框。
芸儿扭头，见是这屋的主人，满眼溢出惊喜。“好歹把你等到了！”芸儿放下手中忙碌，蹦跳一步将陶琬牵进屋，牵到窗前。
“这才出去半日啊？！”陶琬不解，面上却挂着笑。
“惦记你的可不是我！”芸儿眼中划过一丝狡黠之色。她指指窗边白瓦盆里的三支木芙蓉，道：“有人送你的。”
“阿胜？”陶琬知道小家伙喜爱园子里的花草，有时会情不自禁摘一两朵送人。
“阿胜还在先生屋里学握笔呢……再猜猜！”芸儿将那花叶轻轻拨弄一番，凑近了看，再离远了瞧。
“猜不出。”
“这花呢，不是书院里栽的，是有人从山下带回的。你看，花儿连根带土，明显那人是想让姑娘你养着。他还说这花一日三变，早中晚颜色都不相同，寻思姑娘会喜欢……”芸儿唇角的笑意越发抑制不住。
“是……他？”陶琬低了头，避开芸儿目光。
“正是啊！说是带着大丑去山下遛遛。见这花形花色都好看，便采了回来，给姑娘添些意趣。”
“嗯……”陶琬知道那是孙虎，故羞涩之感涌上眉梢。不过，她随即不禁又一次摸向那枚拨浪鼓，暗自嘀咕道：“这一日倒是与花有缘呢。”
“什么？”
3
夜里，芸儿在自己卧房内来回踱步。
她先前听出来陶琬那句戛然而止的“有缘”里定有隐情。实在放心不下，她便趁着陶姑娘的房门还没关严实，抱了枕头来隔壁屋探听一二。
“说说，什么有缘？”芸儿不由分说钻进陶琬被窝。
“不问清楚便夜不能寐？”陶琬说话间已然将手摸向枕边。“罢了，给芸姑娘看看。”
“买给阿胜的？”芸儿捏着鼓柄道。“我记得他有一个吧？”
“的确有。不过这个，瞧出有何不寻常之处了吗？”
“莫非……”芸儿将鼓身正反扭动两下，“可听这声音，并无异常啊？”
“鼓面上。”
“哦。”芸儿坐起身，借着屋内油灯光亮细品。她一边看一边喃喃道：“说起来确实有些特别啊。要说梅兰菊牡丹芍药，猫狗猪蝴蝶蜻蜓画在上面倒是常见，这金灯花作图样的从没见过……嗯？陶琬你看……”芸儿指尖点着鼓面上一丛金灯花上方。
“什么？”陶琬接过来一观。
“这两处，粗略一看以为是飞鸟。可再细看，又不像了。陶姑娘能认得出是什么吗？”
话音刚落，二人不约而同下得床来，将拨浪鼓带往靠墙的桌边。陶琬又点了盏油灯，以便看得真切。
芸儿没有说错，那的确不是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