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如血
1
次日晨。
陶琬醒来时,发现芸儿已不在枕边。而那只拨浪鼓静静躺着,似乎仍在酣睡。
它累了,前一晚被两个姑娘翻过来拨过去,还被凑到油灯下面细瞧、品头论足。凑得太近,二人险些将鼓面熏出黑斑来。
陶琬单臂撑起身体,将鼓柄握着,朝格窗方向举起。
晨阳使这曼妙的小鼓边沿泛着光,而鼓面上的花纹却置身阴影里,让人辨不清悲喜。
芸儿说,鼓面上悬于空中的并非云朵。二人仔细看,方才发觉那是几片树叶。
陶琬初始倒不认为有何独特之处,只是芸儿又道:“那叶子的红,我曾见过!”
她说,虽然就丁点儿大,零散地飘着,却能看出红得像血,和她当初从禄阳城里购回的志怪集子封面上那片叶子的红如出一辙。让人心惊!
陶琬没有亲眼见过那本书,自然无法体会那种数倍大的红叶给双目带来的震撼。不过她相信芸儿所说。而后浅浅的梦里,她脑中始终浮动着如血一般的叶子……
陶琬自从入得书院以来,难得像这样睡不踏实。以至于身子虽被手臂撑起,双腿却不肯动弹。
但是她必须下床了。因为阿胜在等陶琬姑姑领他去洗脸、吃早饭。
别人喂饭也不是不行,可是阿胜更喜欢陶琬跟他一人一把竹椅子坐阳光下。
他喜欢一边吃,一边听这个姑姑哼唱小曲儿。他年纪虽小,却听得出由这女子口中悠然而出的曲子,与红先生和“爹爹”给他哄睡时哼出的不一样。
它更好听,更像小鸟鸣叫,能听得出高兴。
这是书院里别人都做不到的。
2
阿胜已被爹爹穿戴整齐。
小家伙坐在门口矮凳上静候,和往常一样。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怜舟此时并未在收拾屋子,而是端坐桌前,凝眸沉思。
自上回在红先生面前情不自禁吟诵出他那首沉郁的旧作,并被红先生推断出曾是山下城中不得志的小吏,他就时不时往记忆里回溯一番。
不过,那番回望走不了多远。它总被卡在某个不得释怀、始终云山雾罩的时点上。
阿胜很乖巧,见爹爹如此,并不打扰,就坐着。
陶琬推门,阿胜听见动静便轻轻跃跳起来。
他蹦到姑姑面前,以食指抵住嘴唇,提醒她莫要出声儿。
陶琬顺着小指头的方向望去,见怜舟公子毫无察觉,便打算悄悄领走阿胜。
这时,小家伙发现姑姑胸前门襟处垂挂出来一根红绳,便指着小声道:“看看!”
陶琬低头看了眼,遂由胸袋里抽出。既然已被阿胜发现,她此时索性不犹豫了 。“阿胜啊,拨浪鼓,还喜欢吗?”她心想着孩子若是嫌稚气,不喜欢,就果断收回去。
岂料阿胜一见这鼓面,立刻辨认出那上面画着“阿娘”曾领他看过的那种花。他还曾经为了逗红先生高兴,深夜跑去园子里采摘,结果躺倒在花丛边,险些睡在外面。
阿胜莫名兴奋起来。他以为姑姑暗示他要去园中看花,竟拽着陶琬的手,跨出门槛。这一兴奋让他终于没忍住欢笑出声,如此便惊动了怜舟。
“哦,是陶琬姑娘啊,失礼了!”怜舟由桌边站起,朝门口踱来。
“怜舟公子,阿胜为何这般高兴啊?”陶琬挠头,甚为不解。
“阿胜,你倒说说,为何啊?”怜舟步步靠近。他也不知因由。
“花,去看花!”小阿胜搓搓掌心里的鼓柄,弄出响声来。
“这就想去玩儿啦?先吃饭,吃完练握笔,‘阿娘’回头要考你呢!呵呵,练完去逛园子,可好?”怜舟笑道。他走到阿胜身边蹲下,接过小手里的拨浪鼓来看。
“嗯,嗯!”阿胜脑袋点得勤快。
小鼓在怜舟指间不断翻面,叮咚叮咚脆生生的敲击声中,他将眸光落在鼓面那丛花上。
“陶琬,这鼓哪里来的?”
“昨日送完信出府,顺道去了趟城里。”陶琬道。
“顺道吗?”怜舟疑惑道。
“不顺。不知不觉就绕去了那里。”陶琬承认。她告知怜舟,前一日被邀入府小坐,并因那枚阿胜赠与的小铃铛而与杜夫人谈及孩子。
“夫人流泪了?”
“是啊……都怪陶琬出言不慎。”姑娘垂眸,陷入短暂自责。“她提起的那个孩子,叫灵越,是她死于非命的儿子。”
“哦,不过此事不怪姑娘,不必揽到自己身上。”
“嗯,谢公子开解。”陶琬若有所思道,“我在尚书府里看到怪象……”
“哦?何种怪象?”
“我跟着夫人的贴身丫鬟往书房去,路遇一群仆役清理庭院。要说这个季节,园子里落些叶子不足为奇吧?可是那领头的却好像将满地落叶视为大忌。黄叶,黄中带红的叶子,都要清除干净。说是等杜尚书心情平复了才停止。这个大司马就这么爱干净?”
“呵呵,也未可知。”
“公子,我还听杜夫人说到‘上天责罚”,应该是说她爱子的离世是上天责罚……这就更让人不解其意了。”
“嗯。”怜舟闻言随即想到一幅画面,那是何羽衣前次派人送来的画作上金灯花下跳舞的小人儿。当然,他尚不能解释何羽衣画中呈现的究竟是巧思还是哀思。
“公子。”陶琬看看日头,“时候不早,我该带阿胜去洗脸吃饭了。”
“好。孩子饿了,去吧!”
陶琬见小阿胜果然对拨浪鼓本身兴趣寥寥,遂将它留给怜舟。“怜舟公子啊,你看看,这天上飘的是什么?哦,差点忘了,那家掌柜说,这纹样是一个贵妇人亲自描了遣人送到店里请工匠做到鼓面上,所得归店家。她还留了银两,以防卖不出去,提前补偿。”言毕,随即领着孩子奔水房而去。
怜舟托了那鼓,在渐升的日头下好好品鉴一番。
那天上飘着的,不是云。他反复甄别后确信无疑。是树叶。那红,那种调色与众不同……怜舟渐渐收敛了初始的懒散,双眸凝聚起来。
几颗看似不经意晕染开的红色“斑纹”,实为心血点染。
怜舟想起惜言楼里那本志怪集子。何羽衣所作,并亲绘了封面。
封面上也有片滴血的叶子……
怜舟再细致揣摩鼓面上金灯花的笔法,越看越觉得与何羽衣那幅画中神气相通。
难道,玩具铺子掌柜所说的贵妇人,竟是何羽衣?那么,她痛失的爱子,和滴血的叶子,这二者联系起来便是她所悲鸣的“上天责罚”?
这与尚书府里众人“鄙弃”不已的落叶,可是同一片呢?
一大早便沉陷在盘根错节的思绪里不得舒展,甚是揪心。
怜舟使劲抻了抻肩背。他想着迈出去,去往大好秋色里振作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