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妖妃”
1
饭后,怜舟赶去惜言楼“上工”。
平日里,他总会在开锁进门前朝着楼外一侧挪几步,看看不远处马厩里的人和马。
几位的到来让书院生趣盎然,叫他喜欢。
不过今日一大早因为对窗沉思而耽搁了,所以他打算省去这一步,直接进楼。
可是他听见了孙龙的说话声。
此人的声音出现在马厩并不奇怪。然而,孙龙此时现身,对于刚刚经历困惑的怜舟而言,恰如天意。
怜舟在闻听他与弟弟孙虎谈及张崇汉的一瞬间,心中某片蛰伏的角落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他眼前划过一枚叶子。
怜舟慢慢靠过去,距离兄弟俩约莫五尺处站定。他担心听到俩人更为私密的交谈,那样会让他觉得颇为不敬。
“咳咳……”怜舟有意轻咳几下,引得孙氏兄弟扭过头来。
“怜舟兄弟啊!”二人一同抱拳。
“两位孙兄又在收拾马具啊?”
“是!怜舟兄弟,今日可还得空去练习骑射啊?我听孙虎说,你天赋了得……”孙龙对于曾经被他看轻的文弱书生投去欣慰一笑。
“呵,谬赞……孙龙兄刚由廷尉府返回?”怜舟道。
“是。我半月下山一趟,听取张公指示。”孙龙抛下适才清理的马具,上前一步。
“哦……”怜舟觉得有话堵在胸口,却又一时难以理清头绪。正准备告辞,却被孙龙叫住。
“怜舟兄弟,我此行倒是听了些城内之事。”孙龙的敏锐很多时候让他有别于其他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
“那就有请孙龙兄到惜言楼里一坐!”怜舟侧身,将面前道路让出来。
2
窗下,怜舟与孙龙合个桌角坐着。
孙龙没有进过这楼。作为护卫受命于张崇汉来这书院里暗中保护红先生,他与弟弟的职责范围并不包括楼内之事。
他四处打量。这里的书香墨韵比之张崇汉大理寺的书房更为清雅淳厚。
张公的书房里,更多积攒的是抽丝剥茧时的冷肃,以及茅塞顿开时的狂喜。
不过此次去往张公处,孙龙听到最多的则是这位大理寺卿的叹息声。
此时孙龙面对满屋的典籍和案台上静置的纸笔,兀自叹了口气。
“何事?”怜舟道。
“哦,怜舟兄弟先说说你要打听的事吧?”
“嗯,张公眼下可还在查那桩旧案?”
“景侍郎的案子?”孙龙记得曾在小阿胜“抓周”那日因为掉落的玉佩而与怜舟有过一谈。
“是。”
“为何又想起此事?”孙龙对于怜舟重提旧事颇为不解。
“不瞒孙兄,近日偶然间看见幅画作,画上有几片树叶,”怜舟所指是拨浪鼓上悬于空中的那些,“不禁想起孙兄与我说过的景侍郎贴身之物。”
“玉佩?”
“嗯,我记得孙兄曾说,那玉佩上一面刻着‘枫’,一面雕着树叶。”怜舟思之片刻道,“玉佩下端还系着穗子……那雕工那气韵,与村间老丈交予我的那枚有如一脉相承……想必孙兄也没忘吧?”
这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孙龙听,还不如说是怜舟对于秋叶村记忆的倒嚼。
“唉……也难怪怜舟兄弟念念不忘,那的确是场血流成河的灭门大案哪!”孙龙对此虽未亲见,却也在张崇汉痛惜哀鸣之间领略了一二。
“张廷尉查案究竟进展如何啊?”怜舟见孙龙双眉蹙起,似乎陷于沉痛的往事之中,便试着打断。
“上回去城里时,张公说,旧卷宗所述多有断裂,每每以为云开雾散,却发现前面是更大的烟瘴之地。”
“那么这一次去呢?”怜舟不无失落,却又眼含期盼。
“张公他意志消沉,连连叹息说无望。”孙龙摇头道。
“什么无望?因何无望?”
“红颜祸水。”孙龙压低声音道。
“哪个红颜?”
“皇城中,皇宫内,美艳妖妃……”
孙龙所说的美艳妖妃,乃是被当今圣上专宠二十年的那位贵妃。
她美,却不至于冠绝后宫。会音律,也仅限于略通一二。能拨弄几样乐器,可嫔妃中演奏技艺在她之上的不胜枚举。未有子嗣,此乃败笔。在延续皇家血脉一事上,与其他几位多产的后妃相比,她显然毫无建树。
这“没来由”独享的恩宠,因为无法解释而愈发遭嫉遭揣测,引得众宫人议论纷纷。
整个后宫都无法理解,一个哪里都不够出色的妃子,如何能够平步青云,使得她的“妍芳宫”这二十年里总能在其他女人的悲怨声中笑迎万乘之尊。
这一点,恐怕只有圣上本人以及他最为宠信的宦官知晓。
宫内众人皆知,这位圣上优柔寡断,性子温吞,喜好独处。若非履行绵延子嗣这一天职,他都懒得走进后宫。他嫌那些妃嫔聒噪,不爱看女子各怀心思自以为是的嘴脸。
正因如此,二十年前,后宫里那位闺名语婵的芳仪才得以入了圣上的眼。
她静,且懂得看准时机静默无语。
一日,语婵将一包碎银交予回事太监,而后便恰到好处地静候在了圣上今日必经的花园小径上。
她选了排疏密有度的树丛,趁着四下无人,将亲制的纸鸢抛上树顶。
那动作她重复了多遍,待那枚素雅清丽由竹篾撑起的薄薄纸片落在她期待的位置上,这位适才分明跳脱不已的芳仪才终于静了下来。
圣上由语婵背后小路缓缓走来时,她正仰头盯着树杈。那上面悬着的物件,在风里颤着,却下不来。
那高度,语婵够不着。但是换个身材挺拔高大些的男人,伸手跃起,便能捞回。
圣上没有惊动这静立美人的背影,悄悄踱至其身后。
他知道这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然而单凭发髻发簪衣着,无法判断。
不过,女人静默着负手而立的姿态让圣上感到新鲜有趣。
皇宫里,他见惯了屈膝跪拜的男男女女,唯有这女子敢于拿后脑勺对着他,简直妙极!
他急于见见女人的真面目。只是当年继位不久尚年轻的他一时间动了逗趣的念头。于是,他在御前太监忧心不已的注视之下拎了龙袍一角,三步两步窜上前去,将那枝杈上恰到好处停落着的纸鸢救了下来。
圣上双脚落地时心跳不已。交还给女人时,他分不清此刻动了的心,究竟是由纸鸢撩起,还是被这略显惊恐之态的女人拨弄起来的。
然而无论怎样,没过多久,语婵便不再是芳仪。
她拥有了更大更奢华的寝殿。
那里,成了语婵施展奇思异想的天地。对圣上而言,她的身上有取之不竭的灵气。
她会自制拼版玩具,布偶,还能亲手绘制连环玩具图样,交予宫里的工匠去打造。成品一出,立刻引得众皇子争相把玩。
皇儿公主的嬉闹欢笑声与嫔妃的聒噪声不同,圣上听了非但不恼怒,反倒是龙颜大悦。
他觉得这是种生机勃发的景象,是国运昌盛的祥兆。而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位乘着纸鸢来的聪慧女子。
不过再怎样独享圣宠,语婵毕竟未能给圣上诞下一男半女,没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不免遗憾。
幸好她志不在将来的太后之位,能长久拥有圣上恩宠对她而言更为重要。
她爱这个深情又长情的帝王,与这男人长相厮守能覆盖她对于宫闱暗斗以及未来命运的隐忧。
这一点上看,语婵无疑是幸运的。
二十年来,色衰,爱却未弛。已然荣升贵妃,她每年生辰的排场始终是后宫嫔妃中最为奢华盛大的。连皇后都屈居其后。
当然,这也是语婵虽已值中妇之年,却依然被宫内宫外私下嘲讽为“美艳妖妃”的原因。
她若不妖,不以妖术惑主,圣上为何独独对她言听计从?
而张崇汉之所以言语间深含鄙弃之意,正是因为目睹了“妖妃”生辰临近时皇城内大张旗鼓炮制出来的浮华,以及察觉了劳民伤财之后民间涌动出的暗流。
张崇汉将他的愤懑透露给了孙龙。使得孙龙当着怜舟的面也连连叹息“无望”。
“如此说来,张廷尉对于彻查旧案已然萌生退意?”怜舟不免忧虑。
“这个……我不便妄加揣测。不过听张公所言,令他忧虑的不仅仅是妖妃一事。他发觉朝中不少同僚渐生懒怠之意。奢靡享乐之风有卷土重来之势……哦,这些是张公原话。”孙龙话语间不禁皱了眉。
“嗯……张廷尉可曾明示,究竟是何种奢靡享乐?”怜舟闻言,竟不由得想起“蕙芝”,以及玉峰寺内的“添尚仁鉴”。作此联系,他也不知何故。
“张公并未详说。应该是,暂无真凭实据吧!”孙龙朝格窗外望一眼,随后将双臂从桌面上抽回,置于膝上。
“也许。”怜舟见他有起身之意,便知城内之事已然掏尽,于是率先立起相送。“孙龙兄去忙别的事吧,已然耽搁了这许久。”
“呵呵,哪里,能被请来这读书人的地方,孙龙荣幸之至。不过,”孙龙临出门前又轻嗅一口书香墨香,“这里倒不仅仅只有读书人的气味。”
“孙龙兄此言何意啊?”
“怜舟兄弟如今可不只是个读书人啦,再多加练习,将来骑射上也定是一把好手啊!”孙龙言毕,抱拳离开。
“呵呵。”怜舟朗笑一声,并拍了一把还不够健硕的胸口。那钝涩的响声让他眉间重又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