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诱饵
1
陆元植回头，朝那与他擦肩而过的僧人又望一眼。
这僧人和玉峰寺内陆元植所见过的多数出家人一样，低眉、肃穆。不过又与众不同。此人安然的面目之下，似乎更压抑着一股冷冽之气。
不，不仅仅是冷冽……陆元植思之无解，兀自摇摇头。
“慧濯，适才有个大高个儿从你这里离开，是吗？”陆元植踏入“幽室药谷”。
此处他不常来。然而今日入得山门便碰上监院，他被告知住持正在大雄宝殿一侧忙活。
陆元植立即会意。
他一进门就看见他的小和尚正埋首在一堆草药里仔细甄别，神情尤为专注。因此他刚刚提及高个儿僧侣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是有人来了又走了吗？”陆元植追问。
“嗯，善德，来送善明抄录的病症。不过，贫僧手头这个，才最是要紧啊！”慧濯稍稍偏过头来，瞧一眼陆元植，随即又低下头忙碌。
“何人呢？”陆元植自行靠墙坐下。他的位置正对着美貌住持光亮的后脑勺。
“是个孩子，误食山间毒果。山下医馆初始当作寻常泻肚呕吐来治，煎药服了一日未见好转，才送上山来。”
“孩子现在何处？”
“就在隔壁间。”慧濯指指草药柜背后那堵墙。“他兄长背上山来的，此刻正陪着。”
“时机贻误，颇为棘手吧……”陆元植窥得出慧濯背影里的沉重。
“的确棘手。不过，我定要让他去禄阳城里看杂耍。”慧濯嗓音甚至颤动起来。此种出家人不应有的情绪波澜，在陆元植面前他不想压抑。
“嗯？什么杂耍？”
“他兄长答应，等病好了就领他去看。看外族人调教的猴子狮子，或许还有虎……”慧濯说话间将挑拣出来的药材归拢好，起身端去炼药房。
“本官可以跟着进去吗？”陆元植问得小心翼翼。
“来吧！”
2
“幽室药谷”，深处一扇门内便是慧濯炼药之所在。
此处幽暗，充溢着草药气味。陆元植尾随住持踏入，在这个由他看来有如墓室一般晦暗的小室里一时感到局促。
“慧濯，能多点几盏油灯吗？”陆元植上下左右打量。
“点吧！”慧濯的脚步丝毫不受阻碍，信步前行。
待陆元植将门边木架上的油灯尽数点亮，并摆放至屋内各个角落，这里陡然间成了世外之境。
但不是仙境。
沿墙而立的置物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罐瓷瓶，还有晶莹的琉璃瓶。造型各异，发着各色的光，在陆元植看来陌生且诡秘，像一颗颗质疑的眼珠。
“这些，都是慧濯用得着的吗？”陆元植惊讶于此处暗藏的巨大排场。
“当然。呵呵，瓶子罐子里所存之物，都是我亲手制成的药丸，用来应对某些急症。这些，我都亲自尝过。记得……记得有一回，不慎将两种药一前一后服用。药性对冲，竟然躺了半个时辰才醒。”慧濯回应着，手中并不停歇。
“慧濯，关乎性命，不可大意。”陆元植眼中涌起怜惜之色。
“嗯，元植不必忧心。”
“汤瓶在何处啊？”陆元植四处搜索。他需要排遣掉不安。
“呵呵，那里。”慧濯轻笑，并指指长木桌角落里。他明白陆乐卿在小和尚的天地间感到无措，想方设法要做点什么。
“好，我取来。”陆元植三两步取了近在咫尺的汤瓶来，递给慧濯。
但即便如此，他长久以来积攒的迷惑分毫未减。方才点灯时这瞬息之间的一暗一明，正像他越发看不懂的慧濯。
“元植，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慧濯明白陆元植心中始终藏着疑惑。这满室的石磨药袋、捣罐药盅，都装着他这个玉峰寺住持的大善。而那几个因为慧濯“杀伐果断”而造就的亡魂呢？还有，被一个个蒙着眼邀约上山，再由寺院后门进到“添尚仁鉴”的官员，那些人究竟是被伺候，还是被玩弄？陆元植不懂，却义无反顾。
“我说过，为你，什么退路都可以不要。”陆元植替慧濯将风炉点燃，并在慧濯指引下将墙上的排风口打开。
草药入得汤瓶，添上水。而后慧濯将瓶盖扣上，终于闲下来。“元植可愿陪我等下去？这可不是一时一刻能成的。”
“愿意。难得促膝而谈。”
“元植想知道什么？”慧濯冲着风炉轻轻吹一口气，将那火焰撩拨起来。
“想知道？哦，在你这‘药谷’外碰见大高个儿，叫善德的，他来玉峰寺多久了？”
“约莫三年吧。元植因何有此一问？”
“此人我之前还见过一回。那日已值傍晚，我见他在寺内踱步，不时各处打量。”
“善德是我玉峰寺僧值，各处巡视乃职责所在。”
“哦，僧值……”
“嗯，监察上殿外寮各僧遵规礼仪之类。”慧濯揭了汤瓶的盖子看一眼又随即扣上。
“没看错的话，他虎口间晾着念珠？”陆元植凝眸回想一番，确认进入“药谷”时第二次看见善德掌上之物。
“嗯，依制确应再缓几年，等他入寺满十年才授予念珠。不过，善德这三年尽忠职守，就连监院都对他赞不绝口啊……呵呵，循规蹈矩向来为你我所不齿，难道不是吗？”慧濯将目光由风炉转向一尺之隔的陆元植，眼尾泛出摄魂的光。
“……”陆元植不禁屏息，用力压制内心躁动。“善德，他因何而入的佛门呢？”
“呵呵，入佛门。别处我不敢说，我玉峰寺内，除去为了免除赋税徭役的，便是想着规避从军。善德是唯一一个坦言，为压制杀人的冲动而上山来的。”
“杀何人？因何杀人？”
“手刃仇敌。因他的妻儿死于强人之手。”
“哦，为雪恨而杀人……能将此欲望压制住，并非常人。”
“嗯，当时我相信，他是真正将佛门当做净地的。只是，”慧濯眸中一丝阴云划过，“藏经楼里，他也没少出力，甚至是不遗余力……”
“是啊，如何能轻易看透。”陆元植长吁一口，他对于进门时窥见善德安然面目之下的冷冽之气又一次心怀质疑。
“便不看透吧！”
“慧濯，提到藏经楼，你那‘添尚仁鉴’差不多把满朝文武都伺候个遍了吧？”
“呵，”慧濯鼻腔轻嗤一声。他拿木勺将药汤搅动一番，搁下，继续等待。“满朝？元植你也太小瞧了大宁朝廷的排面了吧？岂是我这小小藏经楼能容纳得下？”
“不过也是，我发觉后山上来的都是年资较深的朝廷命官。这是何故啊？”
“年资尚浅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满脑子建功立业，哪有闲心来我这里？年资越是深厚才有底气尸位素餐。”
“小和尚，我有一事不明。像我，恨不能远离庙堂之纷扰。可是慧濯你，却偏偏将那些腐朽败落之气招进来……当然，我陆元植也是。”
“元植与那些人不同。”慧濯伸手掩了陆元植口唇，“我的一切都是元植给的。”
“慧濯，我始终觉得，你在等一个人。你当初筹建‘添尚仁鉴’就是为了那个人……是吗？他是谁？”
“等……”慧濯略加思忖道，“元植，你知道有些人原本去山下的‘蕙芝’也能够满足心欲，却又担心那里求欢太过明目张胆，才更愿意来‘添尚仁鉴’。我等的就是这些人。”
“呵呵，小和尚厉害！皇城里那些官儿，尤其是你所说年资深厚的，少有几个不是心智迷乱的。”
“元植可是看到什么了？”
“有回退朝，我看见某位四品官员与别人私语。正巧几位说到兴奋处，我擦身而过。说是一个裸身少女身上摆着吃食，甚是诱人……慧濯，说的可是‘添尚仁鉴’里的美人盛宴？”
“呵呵呵呵……”慧濯再将木勺搅动一番，灭了炉火。“还会散播出去的，他终究会闻着味儿来……元植，你会陪着我等下去的，是吗？”
“那是自然。”陆元植取来一只瓷碗，搁到风炉边。
慧濯将药盛好，拿托盘端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