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观戏又遇崔氏
1
午后。怜舟打赌红先生此时并非小憩于卧房,而是在书房里静读。
他搁笔,离开惜言楼,沿着小径踱过去。
文心兰和三角梅正开得盛,卖力装点着红先生屋外的深秋。
怜舟端详了片刻,在花朵娇俏的蛊惑之下,竟绽开了他不常有的笑颜。
这是值得心花怒放的午后。
他因此大胆猜测,屋内凭窗而坐的女人,眼尾唇角也正开着花。
两扇门,松松地搭着,并没有合上。熏香气味幽幽窜出来,代替红先生向怜舟发出邀请。
他试着轻叩两下,门内并无回应。待他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试图打探,门却忽地张开。
他立时愣住,并即刻微眯双眼。然而眼前并未出现那“骇人”的红。
红先生一身湖蓝色,双手扶住门板立着,像个守城的女将军。
可是她红唇点染,薄粉略施,又分明媚态可人。怜舟在这幅奇异场景面前一时不知所措。
“无心斗色争妍,仿若深谷幽兰……”怜舟目光定定的,与红先生仅一尺之隔,发出由衷感叹。
“此言何意?”红先生并不知道怜舟方才与三角梅和文心兰对视过,听他提及品质高洁的兰草,只觉得必含深意。
“呵呵,”怜舟躬身道,“先生,好看。”
“哦……就为了说这句来的?”红先生说话间已将门板敞开。“进来吧!”
怜舟进屋后将他思虑良久的打算告知红先生。这个打算是关于山下即将到来的一场盛事。
“戏楼?”红先生诧异道。这种场景已与她的日常相去甚远。
“是。据说搭建在城内闹市之中。为贵妃生辰而设。届时将上演杂剧、歌舞戏。宫中排场移至宫外,难得一见。”怜舟将他从孙龙那里听来的山下讯息一一道来。
“与民同乐……”红先生侧头看向怜舟,“所以,怜舟此番前来是为了……”
“邀先生同往,同乐。”怜舟见红先生神情淡漠,不禁心中忐忑。
“看,戏,呵呵,当年倒是看过不少。”
“哦。”怜舟曾由林生处得知红先生少许过往。知道她虽常居山中,而对那些山下的俗常之乐,她并不乏见识,只是久未触碰而已。令怜舟尤为期待的是,红先生对于此番受邀,会作何种回应。
他没有入座,而是守在一旁静立。
红先生抬眼,格窗外亮光洒进来,使得她眼睫泛着妩媚的淡金色。她几乎听得到怜舟胸膛里蓬勃的跳动,那种跳动显然已经不再孱弱。
“去看看吧!谁不愿意乐一乐呢?”她一边微启丹唇道,一边将笔尖蘸了墨汁。笔头并没有冲着桌上的纸张,却仿佛正对着怜舟鼻翼两侧。
二人不约而同憨笑出声。
2
两日后。禄阳城中。
怜舟一路感叹着孙龙所言不虚。“独享圣宠二十年,果然不同凡响!”
这暗自嘀咕声被马背上的红先生听了去。她知道怜舟所指,是前方越发喧闹繁华起来的街市景象。隔着些距离,还未深入其间,便已然听得见乐手弄琴,百姓欢呼。
二人又往那盛事边缘探了一步。怜舟感到驭马前行多有不便,遂将大丑牵引至一家客栈,交由马棚代为看管。
下山前,就怜舟“护送”红先生进城观戏一事,陶琬曾心生疑虑。然而孙虎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怜舟兄弟已然今非昔比!”
如此,在二墩与大丑间权衡一番,陶琬择了长相稍好些的大丑给先生当坐骑。
大丑载着一袭蓝衣的红先生,由怜舟执缰,从东山的山腰出发,行至禄阳城腹地。
它亲眼见证怜舟公子那双擅长执笔抚卷的手将红先生由马背上半抱下来,竟然将脑袋歪向一边。如同避嫌似的打量陌生的马棚。
红先生看在眼里,深感这马儿与聪颖无比的陶琬一起呆久了,竟似沾染了灵气一般。
她嗤嗤一笑,身旁的怜舟不明所以。但见红先生还未到与民同乐的戏楼前,便已经酝酿出笑意,他心中顿生快慰。
怜舟遂牵了红先生蓝袍衣袖,朝逐渐声势浩大起来的鼓乐人声方向奔去。
原本宽阔的主街,此刻已然盛满欢闹的人群。
远观街心那座新建的戏楼,气势恢宏,有如城中之城。然而再近些细观,却又不乏细部之美。
这陡然而生的“新城”之中,仿佛能看见晴帘静院,晓幕高楼。
戏未上演,而这景致搭建却足以使人心旌为之摇曳。
“怜舟,”红先生一阵心颤,“此等场面,果然不是寻常得见。”
“先生,比之上元夜游如何?”
“尤喜今日。与怜舟同游,只与怜舟同游。”红先生目视前方,手指却从衣袖中挣脱而出,一把擎住怜舟的腕子。
怜舟也不侧身,眼望着教坊乐师将箫笙埙笛、高架大鼓敲打吹奏出千军万马之势。
他任凭红先生紧握他的手腕,二人在涌动的人群里闹中取静,静立如两尊雕塑。
而不消一刻,身后又涌来一波前来观戏的百姓。众人像巨浪一般扑过来,怜舟不禁为之震颤。
他猛地揽住红先生双肩……
红先生粉面含春,朱唇轻启,像是说着什么。奈何周围嘈杂一片,怜舟再怎样凝神聚力都听不清。
他正躬身,将耳朵凑近红先生。这时乐声暂歇。
可这短暂的安静里,他听到的却不是红先生的声音。
那也是女人声,来自他身后。
“先生!”
怜舟初始不能确定女人呼唤的是“红先生”还是别的什么先生,故脖颈并未即刻拧转过去。红先生瞥一眼那声音来处,见那女子双眸似乎正视怜舟背影,便将胳膊轻触他腰际以示提醒。
而后她与怜舟齐齐转身。
二人面前,立着名中妇。她与怜舟正面相对,即刻拘谨起来。不过,显然巧遇怜舟是令她欣喜之事。所以再怎样羞于张口,那妇人还是蓄足了力,将略显老态的眉眼眯缝起来。
“先,先生,可还记得奴家?”妇人微弓着腰,鬓边的发丝被捋向耳后。她将整张脸袒露出来,以便让怜舟看清自己。
怜舟看过去。
这脸看着眼熟,可是又与记忆中有些差别。他许久以前在这城里曾经结识过一名妇人,他记得。那时他街头摆摊、代书家信。可那位请他写信给儿子,并折了枝梅花相赠的母亲,比此刻眼前的女人要苍老且憔悴。后来那母亲又接连丧子丧女……难道就是她?
“大婶儿?”怜舟试探着唤了声。
“嗯!”妇人松了口气,并应了句。
怜舟这才确定,妇人所唤的“先生”,果真是代笔先生。
就在此时,戏楼两侧高台上城楼灯忽地亮起,那“城中之城”也随之又一次喧嚣起来。它将越来越多的百姓连拖带拽聚拢到它脚下。
天色黯淡,人潮汹涌。妇人正欲往怜舟跟前挪移,却被几个莽撞的少年推搡,站立不稳。红先生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两步,将她扶住,并揽到身边。
“多谢夫人!”中年妇人向红先生曲膝行礼。
见妇人目中含泪,双唇微颤,怜舟料想她必有心事相诉。虽然并不确知她心中所想,可自己与崔氏仅有的牵连,除了谈及悲苦,还能有什么呢?
怜舟望一眼城楼光焰下的红先生。女人眸光浩瀚舒展,正在怂恿他接纳这妇人此刻的投靠。
“嗯。”怜舟会意。他将二人带至街边茶肆坐下。
店堂内颇为冷清。三人的到来使得仅有的一名跑堂不得不收了心,将搁到店外的半个身子硬是拽了回来,招呼三位客官。
“都出去看戏啦?”怜舟道。
“可不吗,谁见过这阵势啊?”伙计边应答,边指指墙上几行木头挂牌,“客官要点儿什么?”
“要……上好的茶点。”红先生看看身旁稍显局促的妇人,莞尔一笑。
“大婶儿还在元泰酒肆做工?”怜舟记得那日京兆尹府外一别,崔氏曾许诺要替庆祥和雪梅好好活下去。如今看这气色神情,她的确没有食言。
“是啊!先生,奴家不敢死。死了怎么能看到老天开眼呢?”崔氏一腔压抑许久的怨怒仇恨终于找着出口似的宣泄出来。但她目光所及里,红先生眉间一丝疑惑涌上,她又立时感到不妥。“夫人,我这……”
“无妨。”红先生安抚道。
“先生啊,奴家冒昧问一句……成家啦?”言及此,崔氏眼中顿生喜色。
“没,大婶儿,这位是在下的先生。”怜舟瞥向红先生,见她鼻翼翕动,似笑非笑,便知崔氏这话问得好,简直神来之语。
“先生?哦,女先生啊!”崔氏不禁又朝一旁端坐的蓝衣女子瞧瞧。就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她这岁数,懂得识人,更懂得识情。更可贵的是,懂了便懂了,不再多言。
“是书院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嗯,是救命之恩。”怜舟与崔氏提及“救命”二字,彼时被芸儿和林生从龙虎墙一侧捡回东山的情形便不由分说跃入脑中。他思及林生,便想到雪梅。再观崔氏,心中怅然。
“先生如今可还在别处代笔?”崔氏只知怜舟这一谋生手段。
“不代笔了,在书院上工。哦,大婶儿,今后不必唤我作先生,在下怜舟。”
“怜,舟……姓怜啊……”崔氏不识字,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怜。但这显然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姓氏,她因而反复咀嚼起来。似乎越琢磨,越能品出这两个字的美感来。忽然,她停了念叨,定定地望向面前二人,道:“怜舟公子,奴家去过那个地方了,名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