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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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婶儿所说是何处啊？”怜舟将茶盏和茶点小碟向崔氏推了推。
“谢公子，谢先生。”崔氏颔首，并朝着红先生致谢。毕竟桌上这几个小碟以及杯中清茶，都是这位女先生提议奉上的。当然在她心里，面前二人事实上就是同进同退，彼此不分。正因如此，她更加打消了顾虑，觉得能对怜舟公子所讲的话，当着女先生的面也尽可以无所顾忌。“那地方叫‘蕙芝’，是个戏场。”
“……”怜舟不禁收了笑容。“大婶儿如何去到那里？”
“要不是有天给跑堂伙计帮忙上菜听客人说起，奴家也不知道禄阳城里有这么个地方。一开始没仔细听，食客多半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些玩笑话。可是有个人提到了南山，还说有山民看见马车从后山往玉峰寺送客人。”崔氏手托杯底，悬在空中。“奴家便留了心。”
“南山？玉峰寺？”怜舟完全明白沿南山后山去往玉峰寺对崔氏意味着什么。那日悲痛欲绝的妇人敲响京兆衙门口的大鼓，就是为了让那后山无鬼一事大白天下。“客人还说什么？”
“说他亲眼看见‘蕙芝’戏场后门边有贵客上了马车，据说那是‘蕙芝’专门接送用的。别处来的可上不了后山，就算勉强上去了，半道也会让鬼给吓得退回来。唉，到现在还拿鬼来吓人。”
“那客人可曾看清，马车接的是什么人？”
“只说是大官儿。虽说穿的便服，可是听他跟下人说话那派头，就知道官儿不小。”崔氏抿了口茶。
“大婶儿后来去打探过了？”
“去看了，没见着马车，也没见着人。当不是每日都能遇见吧！”
“嗯，大婶儿，那种腌臜之地，还是不要孤身前往吧！”怜舟给崔氏添茶。
“奴家明白……怜舟公子啊，这老天到底有没有眼啊？要是有，要是开眼，奴家这辈子能看见吧？”
“……”怜舟眸色忽地凝重，他因为深感无力而低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强打精神，“大婶儿要好生活着，等老天开眼。”
“怜舟公子，前几日雪梅托梦给奴家了。”崔氏手持着茶杯，面色却陡然间如同微醺一般鲜亮起来。
“这……”怜舟哑然。
“哦？雪梅姑娘可好？”红先生将话接过去，她回应道。她这一路听下来，雪梅，林生，玉峰寺，后山……已然拼出个大概来了。自然能懂得崔氏这为母者此刻心境。
“雪梅好着呢！梦里啊，奴家看见一场大雪过后，梅树顶上一只太平鸟绕着飞。那鸟儿啊，似是通人性，舍不得拿爪子乱刨，拿嘴乱啄，就怕伤着梅花……”崔氏掌心里小瓷杯被她握成一枚稀世珍宝。她两手对合，如同掬着一捧雪。她不敢使力，怕稍不留意，那白白的一团就碎了，化了……
“鸟儿着实有灵性得很，由它守着，伴着……”红先生言及此处，望向一旁的怜舟。
怜舟会意，随即接续道：“得知己若此，雪梅当无憾了。”
“嗯，无憾！”崔氏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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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外，二人与崔氏道别。而后，怜舟与红先生携手扎进人群，为不负此行观戏的初衷，站着赏了小半时辰歌舞戏。
“先生，累吗？”怜舟侧头问道。
“不。”红先生摇头，双目仍死死抓住戏台上深情歌吟、翻飞游走的男男女女。
“呵呵，好。”怜舟轻声笑道。他感到身侧的女人不时踮脚伸脖。红先生这副模样怜舟未曾见过，觉得新鲜。她对山下城内俗世的热闹竟会如此跃跃欲试，这与东山山腰那座书院里有如世外高人一般的女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怜舟，我喜欢那姑娘的唱词，她声音也好听，你喜欢吗？”红先生赞叹道。她不由得将两手交叠，置于心口上。那样子如同膜拜一篇精妙绝伦的旷古诗文。
“嗯。”怜舟无从回应。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适才红先生满眼净是台上的红男绿女，而他眼里，却只有一袭蓝衣的女子。
看红先生展颜，仿佛悠游于别人的情爱缱绻中开怀不已，怜舟这才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提议下山来混迹于俗世之中乃冒失之举，如今看来，他多虑了。“多谢先生……”
“嗯？何出此言？”红先生颇为意外，唇角却勾着笑。
“谢谢先生答应下山。还有，谢谢先生方才善待雪梅的母亲。”怜舟心里，林生始终是他的兄弟。而雪梅以及崔氏，都是他兄弟的亲人。
“何必言谢。林生与书院与人世永诀，此事，我始终无法释怀。想必怜舟亦如此吧？”红先生说着，似乎被不经意地触到某种情愫，她彻底将目光从戏台收回，道，“怜舟，后面还有别的剧目？”
“应该有的。先生若是想看，怜舟愿意陪着。”
“不，不看了。”
“嗯？”
“去‘蕙芝’，就去雪梅母亲说过的后门那条街看看。”红先生眸光恳切道。
“因为林生曾在那里当过跑堂，先生想再去看一眼？”
“嗯。走吧！”红先生牵了怜舟的手。
二人在街巷中几经穿梭，行至“蕙芝”戏场背后。
那是条暗巷，与怜舟记忆中并无差别。还是又暗又窄，适合藏匿隐秘的勾当。
两名东山来客站在或许崔氏也曾经藏身的角落里，静候那扇小门边可能发出的动静。
然而等了半晌，巷外并未出现前来接人的马车，更没有等着被蒙眼带上山的穿便服的大官儿。
不过少顷，那门开了。出来两个人。
行在前面的男子，身型纤瘦，紧裹着蛇纹服。而尾随其后的那位，高大壮硕，深目高鼻，似外族人长相。
“燕郎！慢些！”外族男子试图喝住前方蛇纹男子的步伐。
“掌柜的又跟着我作甚？”名叫燕郎的少年一脸怨怒之气。
“呵呵，燕郎，生气啦？唉，我是为你着想啊！不知好歹！”外族掌柜言语间颇为迁就，并伸手揽住燕郎肩头。
少年甩了他的大手。上前两步，而后他将裹身蛇纹服领口轻扯了开来，往里吹气。
“怎么，穿着不舒服？呵呵，那就脱了吧！”掌柜欲相助，却被一把推开。此时，他再也不甘退让，猛地一下擒住燕郎胸口，将之抵在墙上。
“你……放开！”燕郎挣扎。
“放开？哼，你以为我赏识你，就胆敢与我放肆？怎么，嫌弃‘蕙芝’这庙小，盛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我想去山上……”燕郎一边抹泪一边嗫嚅道。
“燕郎，”掌柜松了手，轻托燕郎下巴，“你金蛇小郎君在禄阳城里也算赫赫有名，‘蕙芝’的客人出手也够阔绰。许多豪商巨贾，尤其是那些贵妇人，跑来戏场就是冲着你的‘柱上蛇舞’。你去山上，未必施展得开。”
“为何？山上的客人不看蛇舞吗？”
“我也没去过山上。不过听说，那里的客人与此处的不同，喜好也有异。还有，据说南山贵客会提前将喜好以密函告知山上，由那些手眼通天之人筹备好了，再派马车将人接去享用。”
“手眼通天？”燕郎双目圆睁，此时泪意已然不见，只剩惊愕。
“具体是些什么人，究竟怎样神通广大，我也不知道。呵呵，燕郎啊，我呢，说白了也没什么用。拿中原人的话说，就是傀儡，就是棋子。我能帮你的不多，但明知是龙潭虎穴还眼睁睁看你跳进去，我不忍心……”
“掌柜……”燕郎见这外族人一脸真挚动情，不由得松了肩头的执拗。
“乖，听话，那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安心呆在‘蕙芝’吧，与我作伴，不会亏待你的。”掌柜将手揽在燕郎腰际。“今日看你表演时皱了眉，怎么，腰伤又犯了？”
“嗯……掌柜，燕郎若是哪天舞不了了，掌柜还会如此待我吗？”
“说什么傻话，走，我去给你看看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