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牢笼
1
书院，书房。
芸儿见红先生对窗坐着毫无睡意，便取了件氅衣给她披上。
“先生，窗子关上吧？”芸儿道。
“不急，小风吹着才醒神。”红先生并不回头，专注在纸笔间。
芸儿凑近了才看清，先生这一晚所倾情的并非诗作，而是笔端的勾勾画画。她窃笑着返回书柜边整理，小声嘀咕道：“先生怕是被那什么夫人收了魂儿，也琢磨起丹青来了？”
“你呀！你说来轻巧，这绘画哪有那么容易的？你看看，我这哪里是什么画儿啊？”红先生将身子后仰，靠上椅背，“不过芸姑娘有句话说得对，我倒真是被收了魂儿。但不是被杜夫人，而是这个……”
芸姑娘被先生这话撩拨起来，立时搁下手中忙碌，跑来细瞧。“是什么？”
“我没本事画出完整的纹样。看着像何物？”
“花？”芸儿双眼几乎贴到纸面上，托着画纸的双手横放又竖摆。原本夜间脑袋已然开始困顿，此刻竟然清醒起来。“先生在何处见着的呀？书院小花园里？还是山下？”
“一个外族男人衣服后背上绣着的。”
“外族男人……先生与怜舟公子去了哪里啊？竟能遇见那样的人。”
“‘蕙芝’戏场后巷。”
“啊！”芸儿惊叫失声，又立刻捂了嘴。“先生，难怪我看它如此眼熟！”
“芸儿眼熟不足为怪，你我二人到过那里。”
“嗯，那时还遇见林生……”芸儿不禁神色黯然。
“我之所以凭着记忆画下来，是因为觉得，它不仅仅是花。若是寻常花朵，不会有如此诡异之姿。”红先生轻叹，“只可惜我眼拙手笨，无法重现。”
“先生，芸儿记起一物来了。”芸姑娘双眸忽地溢出神采，“先生稍等！”说完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红先生在五尺之外听见里面乒铃乓啷翻找的声音。她好奇这姑娘有何奇思妙想，便未作打扰。
静待片刻，芸儿从丝质屏风后现身，手里握了只木牌。
“何物？”红先生望着芸儿递来的物件。起初诧异，翻转过来才发现个中玄机。她凝眸而视，木牌上紫色奇异的“花朵”图案似乎要跃出来似的。
“这上面是先生看到的那种纹样吗？”
“像！我再好好看看。”红先生将木牌置于油灯光亮处，“从何而来？”
“就是……先生那次被掳时，歹人遗落的，应该是腰牌。当时交给孙龙去查探，后来查不出个结果，他又拿回来给我。我想着这是罪证，留存着也好，又怕搁在显眼处引得先生不悦，就收了起来。”芸儿言语间似有几分犹豫，她不知此时提及旧事是否妥当。她忘不了红先生被救回书院后那几日几乎夜夜惊梦。
“哦——蕙芝，南山……待我细细看来。”红先生眉间不由得蹙起，细致瞧那形似花的部分。可瞧了半晌，摇摇头道：“只觉得怪，却看不出怪在哪里。芸姑娘帮我看看？”
“我？”芸儿一时纳闷。
“芸儿能从山下书肆里将那本志怪集子带回书院来，可见是独具慧眼的。先生信你。”
“嗯，好！”芸儿欣欣然接过。她盯着雕工平常但花形独特的木牌仔细琢磨，越看越觉得那一圈聚拢起来向上呈托举状的花瓣实则更像是灼灼的火焰。“先生，像火！”
经由芸儿这一点拨，红先生再观，原本一片片看来柔美的花瓣儿确实灼人。“蕙芝……兰心蕙质的面目，却行招风揽火之实。究竟意欲何为啊？”
2
大司马府，书房内，灯下。何羽衣扶额沉思。
“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这是她不知第几遍诵读此诗。自从陶琬将诗作送来府上，她几乎每日都会展卷沉吟。
与前几次读诗作画不同，此次何羽衣并没有即刻生出行笔的冲动。
此诗异常。诗中不仅能读出落寞失意，贫病交加，还能读出无奈之余的自我宽慰。而字句背后掩饰不了的焦思苦吟，才更让她心中生疑，从而难以举笔。
“呵，女先生啊，你也甚是顽皮呢！”何羽衣辨得出这并非红先生手笔。字迹是，诗韵却不是。“这是谁的诗？仕途不顺，忧思成疾……入仕，呵呵！”
“小姐，夜深，该就寝了！”清儿听见何羽衣一声轻叹，并极为少见地提及“入仕”一词，便好奇地探问道，“何人入仕啊？”
“不知。只知那路不好走……”何羽衣将诗作收起，“这画儿也不好画。”
“看来那东山上的女先生出了道难题？”清儿道。
“根源在我。她送这首诗来，正是因为上回我画了金灯花下的小人儿。呵呵，当年灵越还那么小，就懂得编故事来逗阿娘高兴。可是老天责罚，早早将他收了去……”
何羽衣不禁陷入悲苦的思绪之中。
这时，书房门轻晃了两下。随即，主仆二人听到木楼梯上迅疾移动并悄悄遁去的脚步声。
清儿追过去，打开门。人踪已不见。她返回何羽衣身边，见小姐眼中丝毫没有惊愕之色，遂疑惑道：“这府中有人在窥视书房？”
“数日前，清儿你去门外等书院送信来，我就曾听见楼梯响动，却不见人影，如今日这般。当时确也心生疑虑，不过后来并未有异常发生。想必是府内新来的仆役误入吧？”
“新来的？”
“就当是吧！”何羽衣自己也未必信。只是不愿耗费心力在此事上。“清儿，这牢笼，多加把锁和少一把锁，有何不同吗？呵呵，幸好，那浮翠园我随时去得。”
“是，小姐。”
3
杜衡的书房位于府内花园另一侧。与何羽衣的书房隔着一条弧形游廊。
周管事由杜夫人门前离开后，走的便是这条园中长廊。
杜尚书在屋内唤他“进来”。他便带着适才一番窥视所得踏了进去。
“有什么事非得此时相告吗？”杜衡双眼盯着手中书卷。
“确有要事禀报。”周管事躬身拱手。
“清理不净便罢，冬日将至，那些终将被碾作尘土。不必操心了！”杜衡十分大度地放过了那碍眼的园中落叶。
“杜公，并非落叶一事……是夫人。”
“什么？”杜衡心中一凛，书卷由掌中滑落。“夫人出了何事？”
“杜公莫慌！”周管事急忙上前将书捡起，置于案上。他凑近尚书耳边道：“夫人安然无恙。不过，要是还由着夫人与外面书信往来，只恐……”他话说一半，停住，偷瞄杜衡神色。
“但说无妨。”
“小人发现，近几月来，清儿姑娘隔三差五会到大门外等信使。”
“何府送来的家信？”
“并非家信。小人留意打探，那送信的姑娘以及那信的来处，皆为夫人新近结识。”
“哦，羽衣莫不是在城中游览时遇见知音了？周彦啊，此乃夫人私事，还是不要干涉吧！夫人向来喜爱吟诗作赋挥毫泼墨……”杜衡听了反倒释然。
“小人并非小题大做。”周管事面目冷肃起来，“小人听夫人说，这尚书府乃牢笼，而且……”
“而且什么？”杜衡眉头一挑。
“而且，有回夫人请那信使进书房一叙。小人刚巧从窗下经过，似乎听到夫人哭诉……”
“嗯？”
“哭诉小公子离世，说那根木头扎进去……”
杜衡闻言，仰头，双目微阖。他长叹道：“唉，羽衣啊，终是不肯原谅我！”
“杜公，与夫人书信的，究竟是何许人也？如何能令夫人将旧事相告？可见不寻常啊！”
“唉，灵越夭折，夫人身心俱碎。如今有人与她纸笔往来，助她排遣苦闷，有何不好呢？周彦啊，莫要多虑啦！”杜衡抹了把眼角。“去吧，去歇着吧！”
“是，小人告退！”周管事跨出门槛，将两扇门对合。
他迟疑地看着缝隙越来越窄。而窄窄门缝里，杜衡正抚胸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