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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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峰寺。大雄宝殿一侧的“幽室药谷”今日格外静谧。
善德踩着石阶步步逼近这寺内真正容纳慈悲的地方。
此处他来过数次。亲眼见证有人被抬着进，却拄拐而出。有人原本脸色泛青牙关紧闭毫无生机，却在住持一番诊治之后有如重生。
那时善德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看那些病患亲属享受到失而复得的狂喜，从而对这年轻美貌住持感恩戴德。
老母亲不顾年事已高，屈膝下跪，跪拜她眼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慧濯将她搀扶起，眼中清澈透亮，甚至泛着泪意。
善德拼命阻断自己在这场面里的渐渐迷失。
他逼着自己想起那年那个身怀六甲惨死的女人。
她原本也会是位母亲。
他让兰淑的名字不断出现，以此覆盖老妇人口口声声对慧濯祈愿的那句“长命百岁”。
除了上回送脆梨的老人，竟还有如许多的人盼着慧濯长命……可是对这样深受爱戴的一寺之长，如此深怀仁术仁心的住持，善德却握着一巴掌的恨意。
他一时不知究竟如何区分善恶。
此时，善德怀里揣着由善明书写的病症记录，向慧濯那间对他从不设防的药谷而去。
他曾无数次踏过这几级台阶，也曾无数次想像慧濯若是刚好背对着木门，将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毫无防备地呈送给他，他这几年来的复仇心愿只消一瞬便可了却。
可是这个念头一次次被化解。
善德看不见绳索，双手却分明被缚住了。
“住持，山下的病例来了。”善德在半掩的门框上轻敲两下。
屋内静得出奇，无一丝动静。这使得善德本就纠结难安的心跳更像是敲打在空中。
“住持，病例来了。”善德又道。
又等了半刻，仍不见回应。善德觉得蹊跷，便推门而入。
善德一路探向“药谷”深处。那里一扇小门半开，有亮光。
他迈步过去，越靠近门缝，越能嗅到一丝介于生与死边界的气息。
他试着将门彻底推开，这时眼前一幕使他惊在原地。
只见“药谷”主人斜靠木桌腿坐在地上。面色青白，嘴唇微张，像是在拼命吞气。
“住持！”善德三两步奔到慧濯面前，细细搜看倒地之人是何异常。
慧濯双眉紧锁，鼻尖额头净是汗珠。他下巴微扬，艰难喘息。正当善德欲将他背部托起时，一线银白光亮忽地跳窜出来。
那是根银针，正扎在慧濯太阳穴上。
善德立刻明白，住持又拿自己试针。
这不是第一次。但慧濯意识迷糊，全无反抗之力，如此轻而易举便能被取了性命的状况却是头一遭。
绝佳的机会。
然而这成了最令善德惧怕的场面。双手蠢蠢欲动，眼前是兰淑口吐鲜血眼神渐渐弥散的惨状。可是老者、大娘还有无数人祈愿住持“长命百岁”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紧握拳头，指尖用力，就快将掌心握出血来。
“善德……”慧濯气若游丝。
“住持？”善德一惊，随即又舒口气，对于慧濯有如新生竟感到释然。
“看到我眉边的银针了吗？”
“是。却不知应如何处置。”
“你来吧，将它拔下来。我双臂僵硬，动弹不了。”慧濯皱了皱眉，使劲咬唇，竭力抬升手臂却力不从心。“善德，你来拔吧！”
“是！”善德收拢衣袖，将肘部抬起。他盯着那根正扎在慧濯致命部位的银针，向来健硕有力的手指却克制不住抖动起来。
“犹豫什么？快些动手吧！”慧濯催促道，气息依旧衰微。
“动手？”
“对。一下就好，别犹豫了。”慧濯扫一眼在他看来异常不安的大个子僧人。此人向来冷面沉稳，办事妥当，如何被一根针难住了呢？“在想什么？”
“哦……”善德被住持这一问，不由得一怔。当他再次正视慧濯的脸，他居然只看到将自己生死弃之不顾，在自己脑袋上下狠手替病人寻找一线生机的仁医。
他于是定定神，将手腕稳住，将慧濯头上那根“利器”摘了下来。
而那一刻，他心里一块巨石也仿佛落了地。
善德陪在慧濯身边，瞧他神志完全恢复，眼中重焕神采。随后将他搀扶起来。
“善德，你将架子上最高一格那只青绿瓷瓶取下来。”慧濯吩咐道，“那里面的药丸，你拿一颗给我。”
善德照做。
慧濯将药丸含进嘴里，不着急下咽，而是让它在舌面上停留了会儿。这神奇的药丸，不消一刻便使得他方才近乎于残躯的身子变得一如往常。
“住持，已然无碍了吧？”善德说话间，准备将瓷瓶放回墙边架子上。
“且慢！”慧濯摆手，“瓶子里的药丸，你取两颗带在身边吧！”
“这……”善德不解。
“以防急用。带着吧！”慧濯双眸中的善意释放出来。
“是。”善德迟疑着接纳。他将药丸搁进前襟内侧时，碰到了此行带上山来的病例记录。“病例在此。”
“拿来。”
“中间还有……”善德抽出那本由善明一丝不苟完成的记录，递给靠桌坐着的慧濯。
“嗯？”慧濯一经善德提醒，便首先翻开记录册中间空隙较大的部分，“密函？”
“是。今日刚刚收到。”
“呵呵。”慧濯笑得意味深长，“终是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嗯，住持既已无恙，善德告退。”
那是密函。之所以叫密函，是因为它只能由玉峰寺地位最高的慧濯来亲自打开，并按照函件内所述条目来亲自安排实施。
善德出得门去，走远了。带着亲手对慧濯施救之后的松弛以及即刻反扑过来的自责，他走远了。
慧濯看出他与往日有异，然而这不重要。
此刻这只不知藏着怎样奇异心思的信封，才是对美貌住持最大的撩拨。
2
慧濯第一次见有人对“猎物”的年龄提出精确要求。
他以往见过的密函里，满是对“奇”对“美”的贪欲。他也由此得以品鉴了那些年资深厚的官员深藏不露的癖好。而后，他将整理出来的各式“癖好”交予监院去落实。
当然，慧濯向监院特意强调，只搜罗那些原本境况恶劣的“猎物”，确保可怜人来到玉峰寺的藏经楼里要比流落在外活得更好。
这个年轻监院办事利落，每次都不消几日便能将各式或奇或美的孩子带到慧濯面前。
他说：“住持，这些人都是上天托付给玉峰寺照顾的。”
慧濯对此十分满意。他以大善之心将其接纳，提供锦衣玉食，而后将活色生香的男男女女充实到“添尚仁鉴”的小隔间和表演台上。
那些蒙着眼上山的官员心满意足，并将这洞天之境里看到的奇景、尝到的美味述与同僚，邀约同享。
而今日这封密函的来处，也必是某位官员的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