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迁就
还未入冬,可东山已然寒意袭人。
芸儿替红先生披了件氅衣,并故意沉声嘱咐道:“虽然就这几步路,也须仔细些。先生一旦嗽疾犯了,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
红先生点点头,迅疾转身,如此才能掩饰偷笑。
她之所以大清早绽开笑颜,一半是被芸丫头故作老成的话语给逗乐的,还有一半正是被芸儿所说那几步路以外的地方召唤出来的。
惜言楼。大门上依旧虚搭着铜锁。
红先生稍一推门,屋内幽幽窜出墨香味儿,拢在她鼻尖周围。
她不用看,便能猜得到怜舟伏案时的模样。眉头一定是微蹙的,嘴角偶尔还会勾起。似笑非笑,凝神专注。
怜舟专注起来会全然忽略周遭的变化。即使这楼里悄然闯进的女人正对他眉目含情、眼光灼热。
“笔耕不辍啊……”红先生行进中双眸一直不离怜舟的笔尖。
话语轻柔,不足以惊动怜舟。
“呵呵,这惜言楼里的书册,就快被批注完了吧?”红先生转而注视书案上正被怜舟玩味的那页纸,竟生出艳羡之感。
怜舟并未察觉。只是忽感口干舌燥,便伸手去够一旁的茶壶。然而无论手指如何画圈搜寻,始终触碰不到。
红先生就盯着,不作声。她看见怜舟的修长手指在案面上轻点,不禁想起数日前禄阳城里观戏时的一幕幕。
这只手,纤长但有力。被它紧握,红先生不时能感到手背被那指腹和掌心里的轻微凸起摩挲着。她曾翻转过来细看。手掌主人却与她对视一笑,那笑里净是得意之色。
是茧子。一个读书人手心里的茧子。那是怎么来的,整个东山上除了孙虎知情,大丑二墩也清楚。
当然,缰绳和弓箭,同样也记得向来文弱的怜舟是如何与之对抗“厮杀”,如何让血泡一天天浮起又落下,最终成为硬挺的痂。
而这分明刚硬起来的男人,在山下客栈那间客房里,却蜷缩成了贵妃椅上乖巧的猫。
那天夜里,怜舟肩头的痛症再度降临。
红先生正半梦半醒,忽地听见一声终究压抑不住的咳喘。
她猛醒,循声望去。
而后她下床。屋内昏暗,她急匆匆前去查看,膝盖磕碰桌腿,致使步履蹒跚。踉跄几步,终于狼狈地扑倒在贵妃椅上。
怜舟抵墙坐着,下巴扬起,艰难喘息。见红先生如此方寸大乱的孩童模样,心动,又不禁心疼。
“先生,怜舟应无大碍,不必如此啊……”怜舟抬起他刚刚经历浩劫的手臂,微颤着伸向红先生。“来,坐着。”
红先生托住那只手。是用力托住,而非借力。她顾不得身姿是否端雅得体,肘部支撑起身体,朝怜舟挪移过去。那一袖的蓝色罩在怜舟手背上。
“呵呵,”怜舟扫一眼那蓝色,轻笑。他嗓音仍略带虚浮,“一直想问先生,先生如今红衣穿得少了,何故啊?”
红先生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通身的蓝。与那书院里曾经呼风唤雨一般张扬肆虐的艳红色相比,确是素淡不少。尤其与怜舟相依坐着,更显得淡雅沁凉,好似明月清风。
“嗯……既然怜舟问了,我便如实相告。”红先生转头,一双眼直视怜舟,幽幽道,“因为,怜舟似是惧怕红色织物。”
“这,哦,难为先生了。”怜舟在感念红先生的迁就之外,更被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身影撩拨得愣神。
“怎么啦?可是痛症卷土重来?”
“不,好些了。只是先生这话让怜舟想起一个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是个姑娘。她说,阿郎惧怕红色落于织物上……”
“唤你作阿郎?那姑娘想必是怜舟在山下曾经的侍女?”
“呵呵,那么,怜舟在禄阳城里少说也被两个人伺候过,是小吏不假了。”怜舟略有些自嘲。
“嗯,一个是姑娘,另一个必定就是巴童,怜舟诗里的那个孩子。”红先生记起怜舟那句“辛苦尚相从”。
“可是怜舟记不起二人样貌,也记不起名字。”
“宵寒药气浓……怜舟,我此刻最盼着你能记起当年这句诗里的药究竟是什么药?想必是最为对症的。”红先生轻叹一声,举目朝木格窗看。仿佛如此就能替怜舟看清那永远被迷雾封锁的前世似的。
“先生不必过于忧心。”怜舟将渐已松弛的肩头展开,并将肩背处拍了拍道,“明日还靠它牵马回东山呢!”
“呵,倘若这世上有药方能解怜舟病痛,我愿不惜重金……”
“先生。”怜舟将女人两手握住。他感到女人的十指在他手心里毫无挣扎逃窜之意,而是分外用力抓握着,如同呼应。“多谢先生!”
“再有就是,红衣究竟是何等可怕之物啊?”红先生倚着怜舟歪靠过去,半分倦意中,在一个惧怕红衣的男子面前吟起诗句来,“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先生旧作?”
“不,故人之作。”
“红似火的罗裙,是先生的?”
“不,不是。”红先生又望向格窗,那里银白一片。她觉得窗外悬着她自己的前世。那个曾经才情盖世、权倾朝野的男人,已经带着他的所爱和所憾魂归天际。“呵呵,再多些时日,就会记不起了吧!”
红先生谈及“故人”,使怜舟立刻想到惜言楼暗室里的牌位。他从未打探,却依然能感知到红先生必定沉陷在某些旧事里无法释怀。
“嗯。先生,这诗里的花是什么花?”怜舟微微耸动肩头,帮红先生将愁思从脑袋里摇出来似的。
“是樱桃花。”
“那可是早春的花啊,先生如何在这孟冬将至之时想起樱桃花呢?”怜舟试着将红先生往芬芳烂漫处牵引。
“……”红先生一愣,原本困意缱绻的双眼立时有了神采,“怜舟,那个擅丹青、爱写花妖树妖的女子,许久不曾有新作来了吧?”
“嗯,这倒是。回书院等吧!”
次日,二人便带着憧憬回了东山。
此时,红先生将怜舟怎么都触不到的茶壶捧起,往杯中添了茶水。“呵呵,看来惜言楼主人需要个书童。”
怜舟一惊,手中笔微颤。待看清来人,便立即眼含笑意。“先生,怜舟失礼了。”他起身,却被红先生轻按肩头坐下。
“不必拘礼。怜舟,楼里需要添些书了吧?”红先生环视一圈这满室的书册,其中多半已被怜舟插入了桃花笺。
“呵呵,若是去山下搜罗书籍,可以让芸儿同行。她眼光独到。”
“怜舟此言,倒叫我想起那本志怪集子了。搁在哪里,我想再细细赏读一番。”红先生说话间往书架处移动,眉间不由得漾起怅然之色,“不知那夫人近况如何……”
“看来先生是真的想念她了!”怜舟若有所思道。
“是啊,那样玲珑剔透的女子,叫人如何不惦念?”
红先生话音刚落,身后大门吱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