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丹青、少女
1
随吱呀声一同现身的是个矮矮的小子。他抢在陶琬前头破门而入。
“爹爹!”
“呵呵,这么看来,我家阿胜力气见长啊!”怜舟说话间已将双臂张开,迎接这踉踉跄跄身负“宝剑”的信使。
红先生站在书架边也忍不住笑意盈然。她蹲下身子,与阿胜一般高。她不言语,就等着,等着被这个小子发现。
阿胜将背部朝向怜舟,展示身后所负之物,再拧过头邀功似的挤眉弄眼。怜舟却将眼光抛向书架一边,指引小阿胜看过去。
果然,聪明如他,瞄见红先生的一刻便情不自禁蹦跳起来。他冲过去,背着他的白宝剑冲进“阿娘”怀里。
“阿娘,画,画,看画……”
红先生将跋山涉水最终又由小阿胜长途奔袭送来的画卷取下,亲吻了怀中这个娃娃的额头。“阿胜,”红先生柔声道,“再唤我一声!”
“阿娘,阿娘!”阿胜一边轻唤,一边将双眼朝上看,他以为如此便能看见适才被阿娘亲到的地方。
“呵呵,阿胜快跟我过来!”门边一直守立着的陶琬此时发声。她明白这姗姗来迟的画作必定让惜言楼里两个人急切想要展开。
阿胜倒也机灵,瞧一眼怜舟,再将小手抹一把红先生额头,当作回礼。而后抢在陶琬前头夺门而出。
随之,这楼里就剩下阿胜的一对爹娘。
二人展卷。
画中两朵莲。“嗯?这可并非应季的花儿啊?”怜舟挠头道。
“呵呵,犹记得上回在山下客栈里,我吟的那句樱桃花的诗曾被怜舟笑说不应季,此时又来一幅不应季的画。想那尚书夫人果真与我心心相印呢!”红先生展颜道,嘴角勾起一丝畅快与得意。
“不过,”怜舟指尖逡巡在莲花底部根茎处,“这莲,又并非寻常的莲。先生细瞧。”
红先生将画纸托起,借由格窗外的明媚日光端详起来。她双眉间竭力克制着,以免让怜舟一眼窥出她正似笑非笑。
其实她赏画儿的第一眼就已经注意到这两朵莲并非“俗物”。二者并蒂而生,同福同乐。
“好画儿!”红先生赞叹一句,对于她所猜想的寓意却并未提及。
“先生,上次那首怜舟的拙作,竟能让杜夫人画出并蒂莲花,实属意外。”怜舟回想他旧作里流露出的沉郁伤感失意纠结,竟一时感到那所谓的“前世”,不寻也罢。
“杜夫人明察秋毫。”
“先生之意,她读出作诗者另有其人?”
“当然。而且,杜夫人还读出这诗人与我之亲疏。”
“故而以并蒂莲转达美意……”
“是。怜舟,这女子确有颗玲珑心。听闻她曾遭受丧子之痛,可叹!之前画作中那金灯花下舞蹈的小人儿,又岂知不是她思念幼子的一笔呢?”红先生不禁神色凄然。
“嗯,怜舟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一叹。”
“因何而叹?”
“先生与杜夫人若能见上一面,这世间憾事便少了一桩。”怜舟言毕,随即从面前女子的眼中窥出殷殷期盼之色。
“怜舟,你说,她也作如是之盼吗?”
“当如是。”
2
玉峰寺。
监院果然办事得力。善德才不过将“玉峰济世”收到的密函呈送上山五日,他就已将函中所述落实。
“药谷”外,监院立着,等待慧濯召唤。
“进来吧!”
“是!”监院推门踏入这药气氤氲的屋子。如每次前来复命时那样,他总忍不住四处打量。此处的瓶瓶罐罐,他知道,里面装着的,可以是药,也可以是毒。见着慧濯,他躬身行礼。
“怎么,找到了?”慧濯微微瞥一眼这向来雷厉风行的下属,而后又迅速看回他的草药上去。
“是。已经带到藏经楼后,派了几个人看着。”
“这姑娘什么境况啊?”慧濯向监院确认此次搜寻来的孩子是真的可怜。
“这……哦,双亲都不在了,家中哥嫂为人刻薄……”监院口中,这是个无论如何非得玉峰寺来救助不可的孩子。
“嗯。十四岁?”慧濯回忆那封密函里的细节。
“是。今年刚巧十四。”
“擅长丹青?”慧濯将信将疑。
“是。住持可再亲自验证一番。”
“不必了。你办事,我信得过。”慧濯将手中一根草药抛进罐中,“好生待那姑娘,需添置的衣物,及时去山下置办来。”
“是。住持放心。”
“嗯……可以派人请他上山来了。”慧濯背过身去,仰头与横梁上的“幽室”二字对视。
3
数日后。
被蒙眼从后山带入玉峰寺的男子,由一名僧侣指引着往“添尚仁鉴”最深处走去。
他双眼刚刚解禁,眼珠的浑浊感令他奋力将其上下左右转动,以便看清这世外之地。
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压抑着。包括狭长通道,包括通道两旁每隔几尺便出现的几扇雕花木门。
一切都静默着,却似乎又会在某个难以预料的瞬间叫嚣起来。
他深深吸气,跟着前面的僧侣。他想像自己将被带去的地方,会立着怎样的木门。
终于,僧侣停住。他转身朝向这位尊贵的客人,勾唇笑道:“施主请!”一只手抬起,示意前方一侧。而后便离开了。
那也是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
他按了按胸口,使心跳更加平缓下来。
他凝神,仔细打探屋内动静。
然而这门里却不像有活物。
进屋后,他并未感到眼前豁然开朗。里边点着油灯,但仅限于看清体格大一些的陈设。
他不禁心下忐忑,但因为自知是被请来的,又感到大可不必担心性命不保。他出得起价,自然会被此处善待。
“大师现身吧!”他冲着一扇屏风轻唤道。那里是他觉得唯一可能有人藏匿之处。
“呵呵呵呵……”笑声确从屏风后传来。那是慧濯。
“她在何处?”男子道。
“嗯,稍候。”慧濯步入一门之隔的暗室内,勾动手指,召唤出来一名少女。他低声道:“去吧,先将案台上的油灯点亮。画纸已经铺好……给客人画一幅你拿手的。”
男子见姑娘从暗处步步走近,待与他擦身而过,遂拐个弯儿去了屋内另一头。他紧跟而上。
“呵呵,”慧濯在二人身后菀然,并扬声叮嘱那姑娘道,“记得给客人奉茶!”
十四岁擅长丹青的少女,在藏经楼里被好生伺候了几日。
她渐渐已不再惧怕楼内暗无天日的养尊处优。
她身上像是被拴了根无形丝线。丝线另一头,由慈眉善目的慧濯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