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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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仰面躺着,他身下是一张做工考究的精致美人榻。
之前,“添尚仁鉴”某间幽室里,姑娘作画,他一旁观赏。接连赏完两幅,他啧啧赞叹,甚为欣喜。姑娘给他奉茶,他饮了,不消半刻便昏昏欲睡。
他被安置到卧榻上。因为睡态松弛,他更显得眉目舒朗,神色安然。
不过,假如他知道坐在他身侧的是个美貌和尚,且合着眼全无防备的样子被一双出家人的美目凝视着,他是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睡着的。
可那时他已主宰不了身体。
半晌,男子醒来。
可他眼皮睁不开,四肢动弹不得。但由耳畔传来的轻语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带着佛意,轻轻的,渺渺的,仿佛来自天际。
“睡得可好?”慧濯道。
“……”男子被另一个男性问及唯有在卧房里才能听到的问题,感到些许不适。他心中莫名而生一股怨怒之气,甚至想质问对方,知不知道本官是何人?可是嘴巴不听使唤,竟像是被无形之手揉捏了一般,无法替他抒发不悦。他顺从地应答道:“很好。”
“嗯——呵呵,如此便好!”慧濯见男子衣袍前襟有些松动歪斜,伸手给他整理服帖,而后问道,“方才那姑娘画得如何?”
“我要想想,好好想想。”男子对此提问显得尤为慎重,似乎担心轻易开口就会玷污了什么似的。
“好。”慧濯不打扰,静静等着。
他在这座地下欢场里亲自招呼过不下十个朝廷命官。那些人也曾像眼前这位一样合眼躺着。但是那几位的睡姿里始终张扬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即便是住持亲手调配的药茶也无法遏止其身体里的色欲。
然而此时美人榻上的男子不同,他全然没有那些肮脏猥琐的念头。在慧濯注视他的时间里,他就只是在回想适才姑娘作画时的点滴。
这个问题,他认为值得好好回答。
慧濯也特别愿意精心伺候他。从第一眼看见密函里对“猎物”年龄、所长等提出极为细致的要求时,这个迟早会被请上山来的官员,就成了慧濯心里渴望解开的谜。说不清为什么。
当亲眼看到男子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意识模糊却仍奋力回味那姑娘为他作画的场景,慧濯更加确定,他太特别了。
“她画得好!”男子应答。
“呵呵呵呵——”令慧濯发笑的是,此人琢磨了这许久,竟然只憋出一个“好”字来。
“呵……”男子轻叹一声道,“古藤萦绕,上盘下际,千枝万叶,分布不杂,以气行,以韵胜……还未至及笄之年,竟有如此笔力,怎不叫人称奇啊!”
慧濯闻言,搁下念珠,停了拨弄。此人由画中所获的意趣令他感到意外和新奇。
这个官员,果然与众不同。
“阁下从未见过这般奇才?”慧濯此刻心底也正称奇。一来,是感叹监院竟然如此神速地找着一个擅画又可怜的少女。再者,这少女的才情竟然真的能令此人叹服。而这份叹服绝非逢场作戏,它来自心底,且似乎更来自悠远的某处。
“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不逊于今日所见。”男子虽然闭着眼,然而眉间一时间涌起的满足感是药性再大的茶水都压制不了的。
“谁的画?”
“皇城里最才情横溢的女子,呵呵,小女子年方十四……”男子将话收住,唇角勾起。
“阁下所说十四岁女子,是当年还是如今?”慧濯指间的念珠又开始转动。
“自然是当年。呵呵,想当年,在遇见她以前,我是多么自命不凡啊!一众官家子弟当中,不论诗文、身手,均无人能及。呵呵,另以过目不忘为人称道……可是我以为的所向披靡,碰见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在何处?”
“身在幽怨之中。”
“何种幽怨?”
“丧子之痛。”
“一切诸行,皆悉无常。”慧濯叹道。
“不。她心里,幼子夭折,乃吾之过失。”男子双唇微颤。
“哦。”慧濯内心默默梳理起眼前这身居要职之人不为人知的隐痛来。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道:“孟冬将至,届时贫僧愿为小公子诵经超度。”
“孟冬……呵呵,犹记去年朝飨之礼,吾与家姐相见于暖阁内……”
“朝飨?暖阁?”慧濯一怔,心中暗忖,“此人非但自己位高权重,竟还是皇亲国戚?”他小心翼翼追问道:“令姐可是宫中某位妃嫔?”
“嗯?妃嫔?……哦对,家姐是当今贵妃。许久未见,甚是想念啊!”男子额上一丝转瞬即逝的惆怅。
“哦,贵妃。”慧濯虽高居于南山之上,可对于山下城内之事却了如指掌。监院派出的小僧曾经回来上报过数日前禄阳城内的一场盛事。那是当今圣上为贵妃之生辰而授意举办的宫外庆典。什么歌舞戏、杂剧,慧濯自然无甚兴趣。可是他因此记住了这位已至中妇之年的宠妃。
“嗯,家姐。”男子又嘟囔一声。
“如此听来,阁下与令姐情谊笃深啊!”
“嗯,家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我自小与她形影不离。她虽只长我两岁,却凡事谦让,凡事以我为重……可叹……”男子哽咽一声。
“何事叹息?”
“想我当年,年幼无知。某日将姐姐亲制了赠与我的竹蛙抛进池塘里……唉,彼时正值隆冬,池水刺骨,姐姐见我焦躁难安,便亲自蹚水去捞。竹蛙是捞回了,只是姐姐也就此冻伤了手脚,每年寒天必定痛痒难忍。至今尚未觅得良方。”
“哦,如此。阁下可还记得令姐手脚疾患发作时的情状?”
“自然记得。”
“嗯。”慧濯将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如同过堂一般缓慢拨弄着。“阁下慢慢讲来。”
“好。”男子细细讲述。慧濯静静聆听,一边已琢磨起如何调配外敷药以助那善良的姐姐解除痛苦。
然而片刻之后,男子有如挖心掏肝一般提及的旧事,则令慧濯忽地兴奋起来。
简直兴奋得青筋暴突!
2
男子被蒙眼送下山后,慧濯费了些时辰才将心跳平复下来。
他在由他筹建的宏大地室里信步游走。
他看见那些由他授意搭建的奢华表演台,那些专为达官贵人逍遥取乐而设置的上座,心底竟生出一股壮阔的悲凉。
谈何容易?但终是被我等到了!慧濯自叹道。
他沿着“添尚仁鉴”的通道来回踱步,时不时闭目仰头。在绕行第十遍时,发觉身后跟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他停住,等待身后那人主动现身。
终于,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投在他身侧。
“小,小女子何时能回家?”少女战战兢兢问道。
慧濯转身,望向右侧。他见姑娘眼中满是惊惧之色,便柔声安抚道:“莫怕。你且说说,家在何处?”
“这……”姑娘正欲开口,又即刻顿住。双唇像是被猛然降临的戒尺击中似的,令她不敢再吱声。她记得的,那个长得好看说话却凶神恶煞一般的监院警告过她,这寺里无论何人问起,都不得提及父母健在。否则就真的让她父母双亡。
“怎么,不记得了?呵呵,那个早已空了的家,又何必记得呢?”慧濯望着这个由他救助的姑娘,心生怜悯。“留在此处,远比那山下富足安稳,你且安心留下吧!”
“……”姑娘无言,低头落泪。
慧濯正要打发姑娘返回她的住处,却突然想起方才赏画之人那番溢美之词。他遂试探道:“那客官可有说什么?”
“夫人,他提到夫人。还抹了眼泪。”姑娘应答,怯生生的。
“嗯,他还会来的。”慧濯唇角不禁扬起。那颗由他亲手喂下去的药丸令他踌躇满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