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筹划绣坊
1
惜言楼里。
怜舟搁下笔,掌心对搓。呼出的热气掠过指尖。它虚虚渺渺,如同烟雾于山巅环绕。
对窗而坐,怜舟看得见冻白的天,更听得见孟冬脚步临近。
终是要到了,呵,又一年……怜舟轻叹一声。
而此等感受,在楼门被轻推开的一瞬更添了隔世之感。
门框下,人影矗立。女人身披大氅,站姿挺直。发髻柔美,耳饰垂挂。她口中呼出丝丝缕缕,让晨阳下的惜言楼张扬起一股仙气。
怜舟仍端坐着,侧目,一时间发起了呆。
少顷,“先生打算外出?”怜舟从那身形里瞧出蓄势待发之意。
“是啊。邀怜舟同往,可好?”红先生这番邀请里夹杂着不容置疑的调子。
“去往何处啊?”怜舟未置可否。面前书案上,桃花笺正等待他继续落墨。
“去东山。”
“……”怜舟诧异,因而身子彻底拧转过来,“先生与怜舟此刻不正在东山上吗?”
“是。不过,始终未知全貌吧?”红先生解释道,身体依旧岿然不动。
“好,与先生同往。”
待怜舟收拾好书案,踱至红先生所立门框之下,他这才发现门外守着个故作平静的姑娘。那是芸儿,她手中托着件灰蓝色氅衣。
“山间风寒,穿上走吧!”红先生示意芸儿上前两步,将御寒的衣裳托至怜舟眼前。
怜舟接过,展开,并快速瞄一眼红先生。他发现手中的灰蓝与女人所披青绿样式相得益彰,不禁暗自感慨红先生用心良苦。
红先生替怜舟整理领口。二人面对面静立无语。而一旁的芸儿颇有些眼力见儿,悄悄退下台阶,默默走远。
东山山腰上,书院大门走出来一蓝一绿。
二人向平素甚少涉足的方向探去。
行至一开阔地,红先生停下。她立在平坦处,环视四周。荒草漫漫,人迹罕至。可是她就像寻着宝贝似的,张开双臂,仰天笑叹道:“就是此处!”
怜舟不解,这荒芜一片之中何来的欣快之感?“先生,此处,是何处?”
“怜舟,这几日我常常梦见早先在禄阳城街头还有‘蕙芝’戏场见过的姑娘。碧玉年华,确可以凭美貌谋得立足之地。只是花红易衰,那之后长长的余生呢?靠什么过活?”红先生渐渐收敛了眉目间的明朗之色,眼含凝重望向怜舟。
“哦,先生这是……”怜舟记起数日前,红先生在山下那间客房里曾慨叹如陶琬、雪梅这样的女子幸或不幸。显然今日以游山之名邀他前来,便是这女人言出必行的第一步了。“先生想在此处为女子的余生作打算?”
“正是!怜舟啊,”红先生又不禁朝山下皇城方向远眺,“上回去禄阳城观戏,除去盛世繁华之外,我还留意了城中女子的衣着。”红先生说话间不由得微抬双臂、展开她身着的大氅,朝那上面素净的青绿色望一眼。
“衣着……呵呵,先生可是发现有何特别之处?”怜舟也瞧了瞧自己那身灰蓝。
“大有不同!山下女子比之十年前更喜将刺绣当作点缀。外衣、襦裙、帕子、团扇上……比比皆是。只是,”红先生将两手背后,脑袋轻微晃动,“只是图案单一,多为牡丹、梅花、兰草。且针法死板,缺了灵动,呵呵,远不能抵达俊逸之美啊!”
“比之陶琬的刺绣如何?”怜舟自然想到阿胜衣服上那些别致的花纹。
“嗯,怜舟与我不谋而合呢!陶琬姑娘之针下风流,令人赞叹不已。假如由她来统领我东山上的红妒绣坊,如何?”
“红妒绣坊……哦,这绣坊的选址和教头的物色,先生早已运筹帷幄。”怜舟心中顿时热浪汹涌。
“走,与我一同去找陶琬!”红先生一把牵住怜舟。
她目光灼灼。那般热烈,仿佛能将这片无人之境点燃似的。
2
陶琬正在书房陪阿胜练字。这是除了喂马、遛马、送信、给孩子喂饭之外,红先生给陶姑娘新派的活儿。
不过,对于习字而言,阿胜岁数着实小了些。与其说他写字,还不如说是那只包裹在小手外面的女人手在描摹。
然而阿胜喜欢陶琬。一边看笔尖在黄麻纸上扭动舞蹈,一边听陶琬姑姑哼唱歌谣,这种享受能令他安心坐上很久。
二人十分专注。红先生与怜舟进屋都不足以将其打扰。
红先生默默站到陶琬身后,品鉴这多才多艺女子的笔下乾坤,忍不住赞叹一句:“美不胜收!”
陶琬与阿胜同时愣住,转头望向身侧。阿胜见着“阿娘”与“爹爹”,笑着由姑姑臂弯下钻出,直奔过去。而陶琬回味了红先生这精简的夸赞,竟有些害羞。
她起身,向二位行礼。
“呵呵,阿胜握笔越发像模像样了,陶姑娘功不可没!”红先生不吝赞美。
“这……陶琬愧不敢当。”
“姑娘当得。而且,”红先生稍作停顿,与怜舟对视一眼,而后道,“而且姑娘今后还可大有作为。”
红先生下蹲,将小阿胜轻搂进怀中。她抚摸孩子衣襟两侧由陶琬绣上的飞鸟和云朵,眸中笑意盈盈。
陶琬略感疑惑,微倾了脑袋,道:“这,先生见过啊!为何今日又……”
“陶琬,你的针法,整个禄阳城都未必有人可与匹敌!”红先生细瞧,又远观,爱不释手。
“先生过誉了,陶琬惶恐。”陶姑娘不禁朝怜舟公子望去,试图由他解惑。
然而怜舟只是笑出一脸恳切。
“嗯。”红先生遂将她彻夜所思诉与陶琬,“姑娘,可愿成为我红妒绣坊第一任教头?”
女人描绘了她即将筹建于荒坡之上的绣坊。那里面终有一日将要迎进来一群不该被世间亏待的女子。一群,又或许不止一群。
一群群女子将在女教头的调教指点之下,为禄阳城里美服上未能尽兴的图画添上点睛之笔。令花朵翩飞,令鸟雀歌吟……
“先生!”陶琬被红先生一番动情描绘怂恿得两颊绯红。她看看怜舟,又低头瞧一眼阿胜。她惦记起紫衣,沁莲,还有阿胜那早已化为云烟的娘亲兰贞。
“怜舟,陶琬。要知道,当年筹建造纸作坊时,我也曾遭人耻笑过,笑我不自量力。”
“蒙先生不弃,陶琬得以在这书院里将余生过得体面。如今赋予这绣坊教头之重任,则令陶琬惶恐。并非陶琬借故推辞,只是心中有一人选更为适合。”
“何人?身在何处?”
“不知。”
“哦?”红先生诧异,并与怜舟对视。
“先生,怜舟公子。早年陶琬在那清阅阁里结识过一名恩客。见他虽为男子,可帽檐和衣襟上却都绣着精美绝伦的花纹。近看、远观,各具神韵。陶琬觉得新奇,便打听它出自何人之手。那客官说,是他身患腿疾的妹妹。从小染病,常年不出门。久而久之,在家练就了一手刺绣绝活。他说走南闯北,从未见过谁的刺绣能有他妹妹那般传神。”
“陶姑娘的绣工已然好生了得。”红先生道。“莫非向那女子学过?”
“是,那客官见陶琬好奇,便将帽子相赠。然而,若说她的功力有十分,陶琬只是学到一分而已。”
“可知那女子是否居于城内?”
“客官乃是禄阳城内之人。”
“哦,如此。这绣坊竣工之前若能将女教头找到,憾事才算又少一桩。”红先生言毕,负手而立。
陶琬点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