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绣仙
1
大丑和二墩许久没有同时下山了。
前一夜,红先生特意将孙虎和陶琬请至书房门前。她与陶姑娘执手相视,而后又朝向孙虎道:“这一路,陶琬姑娘有劳你照顾!”
最近一次二人一同离开书院,还是以买玩具为由前往玉峰寺打探。
那时为掩人耳目,陶琬半路乔装改扮,与孙虎扮作夫妇相携。
今日则不同。
此次出行,因并无虎穴龙潭之忧,不必矫饰。虽也身负使命,俩人却显然步履轻快。
此行目的,是寻找皇城中一位赵姓女子。陶琬眼中,她的绣艺冠绝天下。
陶琬记得赵姓客官提过,他家宅子与永乐街不远,且屋后建了座关帝庙。
“哦,关帝庙……没记错的话,禄阳城里顶多也就两座。”孙虎对此相当笃然。他与兄长孙龙曾因办案在皇城内走街串巷。除去那些极其特殊、常人无缘涉足的角落,兄弟俩对这座城内各处的分布可谓如数家珍。
如此,这趟寻访之旅,应当不会太过艰辛。
二人二马,并驾齐驱。入城之后,才因为渐渐繁忙拥挤起来的街道景象而不得已改换为首尾相衔。
孙虎骑着大丑跟在后头,眼也不眨地守望陶琬的后脑勺。陶姑娘没有如上回那样特意梳一头少妇的发式,而只是将墨发以红绳束起,与她一身马装相映成趣。
不过,陶琬怎样都好看。孙虎一路向皇城腹地行进中,不由地神思翩然。
“虎兄,永乐街应当不远了吧?”陶琬不经意回头。
“啊,哦,是,是快到了。”孙虎犹如被突袭一般,双眸中的温存之色未及收拢,索性怒放在了陶琬眼前。
“虎兄,何事?”陶琬敏锐,自然察觉到异样。而她身下被主子调教出灵性来的二墩,仿佛感应到这一男一女之间的微妙,竟也扭过头打量。它鼻孔突突地喷气,如同嗤笑一般。
孙虎竟然被牲口笑话了。他一阵耳热,刷地一下,满面桃花。
“呵呵呵……”陶琬抿嘴一乐,再将她高耸的发辫一甩,回转身去,继续目视前方。
2
与永乐街相隔不远,确有一片民宅。
若非关帝庙坐镇,仅凭陶琬和孙虎那四只眼睛,是断难将赵姓女子的宅子从那几十户大同小异的深灰色院墙里分辨出来的。
二人将大丑和二墩分别拴好,各自正正衣襟,随即一前一后朝某扇门踱了过去。
孙虎叩门,特地控制了手上力度。院里响起应答声,只是许久未见有人前来开门。
“许是那姑娘独自在家?”孙虎记得陶琬说过,那女子腿部有疾。
“再等等。”陶琬说着,躬身凑近门缝。
那道窄窄空隙里,她能看见铺地碎石直通向一间房。房门开着,一只纤细女人手正奋力撑住门框。随即,女人的双腿艰难迈过来,在陶琬眼前抖抖瑟瑟地移动。
而门缝中最后出现的,则是女子因为力不从心而几近扭曲的脸。
“唉!”陶琬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身后的孙虎闻之一惊,一只脚不由得迈上石阶。“如何了?”
“再等等。”陶琬并不转头。她此时最为担心的是那姑娘会否在那碎石小路上跌倒。若真如此,自己难辞其咎。
二人又耐心等了会儿。终于,门闩响了。
渐渐拓开的门缝里,一张细汗涔涔的脸出现在陶琬和孙虎面前。
陶琬与跋涉而来的姑娘对视。一瞬间,她们各自眼中的惊讶撞到一处。呆立片刻,陶琬发觉那倚门而立的姑娘站姿越发显得艰难,便迅速伸手相扶。
“二位从何而来?找谁?”赵姑娘面对陌生人时,讶异多过于惧怕。
“来找姑娘你。冒昧了!”陶琬躬身抱拳。
随后,陶琬简要道明来意。赵姑娘听闻,面颊上一阵泛红。她被陶琬所赋予的“绣仙”二字拨弄得心生羞怯。
可是,她刚刚转身,正打算邀请二人进屋详谈,此时由院落深处走来一名女子。
青黛画眉,粉衣罩体。蜂腰猿背,款步姗姗。陶琬正欲向这姿容艳丽的女子行礼,却被赵姑娘一把按住手臂。
“不必。”赵姑娘冷色道。
陶琬一惊,遂抬眼。只见姑娘面露不屑。她原本站立不稳,却因为令她不悦之人现身,而似乎被激发出了斗志似的,硬是定在了地上。
那袅娜女子见状,像是并不意外。她忽略赵姑娘的敌意,冲着陶琬和孙虎挑了眉,道:“二位打哪儿来呀?”
孙虎正要开口,被赵姑娘抢先接话道:“与你何干?”
“哟,小丫头这是跟谁置气呢?当着外人的面儿,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记着,嫂子就是嫂子,容不得你造次!”
“还不知造次的是谁呢?!”赵姑娘身子孱弱,却不示弱。她白了一眼那女子,随即拽上陶琬,朝正屋方向去。
陶琬见姑娘行动间面带苦楚,便下蹲,示意姑娘伏上她后背。
“不,这如何使得?”赵姑娘慌忙摆手。
“使得!”陶琬嫣然。“姑娘是绣仙,自然使得!”
闻言,赵姑娘便不再推辞。
陶琬背着绣仙进屋,孙虎押后。他正要踏入门槛,却感到衣衫被轻拽了一把,遂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孙虎被吓得不轻。只见那嫂子衣襟半敞,酥胸如玉……这与半刻之前判若两人,分明是专为他这陌生汉子奉上的。
孙虎立即明白适才赵姑娘所说“造次”究竟何意。他皱眉,并甩臂拂了那只轻薄的女人手。
“呵呵……”女人一边撇嘴,一边笑出邪魅之色,松垮软塌的领口也被她收拾起来。
孙虎摇摇头。此次下山,从离开书院起,直至纵马来到这关帝庙后的民居,他攒了一路的快慰竟然被这院里的腥膻之气给糟蹋了,这令他愤懑不已。
“呵呵呵呵……”女人窥出孙虎一脸嫌弃,竟越发放肆地笑出声来。
孙虎无可奈何,瞧了眼屋内,见赵姑娘挥手示意他关上门。就在木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他看见那嫂子身后窜出个人影,冲着院门撒腿奔去。一溜烟地,没了影儿。
别的没看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那是个男子。
男子边跑边拢着腰间的束带,怕它飞了似的。而孙虎也琢磨出这女人放浪的笑声,是同时给她偷的汉子和她想勾的汉子听的。当然,他也更加明白,赵姑娘所说的“造次”,远比那轻易袒露的一抹酥胸更叫人一言难尽。
孙虎将两扇门关合妥当,并由格窗缝隙里确认那嫂子已然扭动腰肢走远。而后他扭头看,却不见两位姑娘。
赵姑娘领着陶琬进了里屋。孙虎便在外间守着。
陶琬将这屋子主人安置到床边坐下。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赵姑娘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这位特意奔她而来的美貌女子。
她双眼描摹陶琬的发束,再到那双交叠置于身前的素手。思忖片刻,终于发话:“家兄把那顶帽子赠与你了?”
“正是。”陶琬应答,不假思索。她觉得在这个姑娘面前,她丝毫不惧怕被牵扯出当年清阅阁的出身。
“你的手真好看。”赵姑娘不禁望向自己那双手,正反看看,而后更加坚定地赞道,“不是一般的手。”
“如何不寻常了?”陶琬好奇。
“你的手,既能调素琴,又能降烈马……是也不是?”
“呵呵,是。”陶琬竟害羞起来。她一想到屋外等着她的,是那么纯良温和的二墩,就不禁发笑。
“我幼时也骑过,家兄带我的,那时他还未娶妻。”赵姑娘言语间,将眸光抛洒出去,像是用力丢弃眼中不自觉渗出的哀伤。
“嗯,姑娘处境艰难。”陶琬在方才由孙虎慢慢关合的门缝里领略过那嫂子的嚣张跋扈,再瞧姑娘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顿生怜惜。
“哦,不提这个了……你瞧那墙角的箱子。”赵姑娘指引陶琬看向窗下墙边。
陶琬会意,将木箱搬过来,置于床边地上。
“打开。”赵姑娘道,并从腰间取下钥匙。
“嗯。”陶琬抽开铜锁,翻开箱盖。就那一瞬,箱中堆叠整齐的一张张绣品,令她瞠目结舌。
“呵呵,你取来!”赵姑娘伸手过去。
陶琬揭起那箱中最上层的一块,递给赵姑娘。“这是……?”
“是项帕,我绣给家兄的。他常年在外奔走,给他御寒用。呵呵,箱子里的都是。”
“如此精工细作,整个禄阳城,恐怕再没有别的男子能与令兄匹敌了。陶琬佩服!”
“哦,原来姑娘名叫陶琬!好听!”
“也是碧桃。”陶琬并不避讳。
“嗯,都好听!”
“可是赵姑娘的刺绣更好看!”
赵姑娘将那枚项帕托于掌上,眉间掠过一丝惆怅,道:“陶姑娘适才与我说起的那件事,唉,只能辜负贵院先生的一番美意了。”
“赵姑娘莫要着急回绝。届时,待绣坊建成,我与孙虎来将姑娘接上东山,我亲自照顾姑娘衣食起居,绝不会丝毫怠慢……”陶琬道。
“陶姑娘有所不知。此处虽非金屋银屋,可一旦我离开,家兄便没了家。东山,我虽心向往之,却不能离开此地。望姑娘见谅!”
“这……”陶琬一时无以应答。
“无妨,陶姑娘且看。”赵姑娘招手,邀请陶琬靠得近些,“这条项帕上的刺绣针法,又与家兄送你那顶帽子上的有所不同,更加轻灵飘逸。你看……”
陶琬蹲下身子,伏在赵姑娘身侧。她双眸一眨不眨,沿着绣仙指尖画出的小径,往绣艺的深谷里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