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诱骗

1

陶琬驾着二墩，远远落在孙虎后头。

孙虎起初并未察觉，一路不停地聊着他与兄长当年冲锋陷阵的沙场旧事。言及当年之勇，还不时挥臂扬手，作拼死杀敌状。

可是行进中他发觉，身后二墩的蹄声和陶姑娘的应答声渐渐稀薄。他有些疑惑，便转头。陶琬与二墩竟已背朝他立在远处。而那一人一马的目光正望向更远的地方。

孙虎未敢打扰。他悄悄驱马靠近。行至与陶琬约七八尺，站定。顺着姑娘凝视的方向，他看见关帝庙前那棵大榆树。

“怎么，陶姑娘落下什么了吗？”孙虎小声道。

“赵姑娘。”陶琬说话间抚了一把二墩颈后鬃毛，如同安抚自己的心口一般。

“日后倘若想念赵姑娘，孙虎愿意陪同下山，陶姑娘不必伤感。”

“虎兄，不知为何，陶琬总觉得对不住她。”

“何意啊？”孙虎不解。

“赵姑娘境况不妙。”

“……陶姑娘是说，她那个嫂子？”孙虎眼前，那妇人正袒露半截胸脯朝他搔首弄姿。而院子深处冲过来夺门而出的男子，也让孙虎过目不忘。他不禁重叹一声。

“那妇人眼里有种难以言述的狠，虎兄看出来了吗？”陶琬眉头拧成个结。

“嗯，看出来了。不过幸好，赵姑娘有个疼爱她的哥哥。”

“是啊。”陶琬又轻抚二墩的背。这时，她身下坐骑似乎明白主人的忧心似的，竟也嘟囔一声，似作回应。

“嗯？”孙虎闻之，灵机一动道，“陶姑娘，二墩说了什么？”他想尽力逗姑娘高兴。

可是陶琬一听这话，却真的弯腰低头，将腮帮贴着二墩脑袋：“你说什么？哦，你是说，赵姑娘今日骑马之乐，皆归功于孙虎大哥，是吗？”

“哈哈……”孙虎不由得仰天大笑。他没有预料到，陶琬一个小女子逗乐起来，竟然比他这壮汉子更加游刃有余。

“莫笑啊！真的，”陶琬侧过头，与孙虎对视，“虎兄将赵姑娘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姑娘喊了声，哥……就是冲着虎兄喊的，我没看错，也没听错。”

“唉——”孙虎叹息间，想起赵姑娘所说幼时由哥哥护佑着骑马的事儿，“还是多亏了陶琬姑娘心善，当机立断决定带赵姑娘骑一回马，呵呵，想必这一趟能让她高兴好些日子了。”

“嗯！除了骑马之乐，对赵姑娘而言，她的刺绣技艺得以广布，一定是更大的乐事！”陶琬言毕，立刻捂紧了前襟。那里面藏着赵姑娘特意选的刺绣纹样，“绣仙的技法真可谓出神入化！”

陶琬眉飞色舞，向孙虎诉说。她说赵姑娘亲自演示绣法时，她凝神敛气，唯恐一丝一毫惊动。论相貌，赵姑娘并非绝色，然而在她眼里却有着仙人之姿。

“虎兄，这些纹样带回去，红先生见了一定也想亲眼见见绣仙！”陶琬眼中甚至溢出泪光来。“你我不虚此行！”

“是，不虚此行！”

二人同时调转马头，相视一笑，策马而去。

2

关帝庙后面那座院落里，一妇人双手叉腰立在正屋门前，侧目而视。

两天了，足不出户的小姑子手执绣花绷子，坐在里屋神色怡然。她越看越觉得与往日有异。

她琢磨，前几日突然造访的那一男一女，定是有些来头。说不定，小姑子真的将她那箱“宝贝”卖了个好价钱？

妇人记得，里屋靠窗角落里那只木箱子，小姑子向来珍视得很，不肯别人动。

那对男女进屋后，她曾偷偷贴墙根儿听了几句。还听见木箱子被打开的声音。

自那日起，这偷汉子又勾汉子的妇人便开始心神不宁。

眼看着快到晌午。平素唤赵姑娘吃饭，这妇人要么立在正屋门槛外喊一嗓子，要么猛敲两下门板，拿着喂鸡喂猪的姿态招呼小姑子。而后，她再幸灾乐祸似的，歪嘴咧唇瞧这个瘸腿姑娘一步步艰难地挪向厨房。

而今日不同，她将精心烹制还特地加了菜的一餐饭食亲自端来赵姑娘卧房。

“秀月啊，快别忙了，先吃饭！”

“嗯？”赵姑娘猛一听这称谓，一时反应不及。指间游走的绣花针倒是停了下来，可嘴巴半张，像是无法言语。她眼望着嫂子躬身替她清理小桌上的杂物，再将饭菜一样样摆布好，她感到此时面对的是个陌生女人。

“哟，发什么愣呢？呵呵，你不饿吗？”嫂子将嘴角径直扬到鬓边。

赵秀月见状，搁下手中针线。她见妇人端了凳子来，跟她合桌角坐着，便将叠放的两只小碗其中一只置于嫂子面前。

嫂子遂展颜道：“今儿啊，咱姑嫂俩吃个痛快！”

“嗯。”秀月咂摸出异常，但转念一想，自己身上无甚可图，便执了筷箸准备进食。

“诶？”嫂子眼珠滴溜一转，似是想起什么来。她搁下碗箸猫腰窜出卧房，少顷，带回来一只酒壶。

“这是……”秀月疑惑道。

“自然是酒啊！傻姑娘！”妇人将一同带来的两只小酒盅摆好，“就兴那些男人在外头花天酒地？哈哈，这酒啊，男人喝得，咱女人也喝得！”

赵秀月听嫂子如此言语，立即想到的是这女人在家中已然不守成规做出的那些下作勾当，心中顿生厌弃。只是此刻，她掌心里托着这女人煮的热腾腾的饭菜，那热气将她的怒气冲散了去。

“来，嫂子给你倒上一小盅！”妇人将面前两只酒盅加满。

赵秀月久不闻酒气了。杯中物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让她恍惚起来。这是哥哥爱喝的酒。最近一次回家来，还是二十天前。

哥哥赵成之常年行商在外，但凡回来一趟，总不忘给妹妹捎些城内城外新近盛行的头花头饰胭脂水粉。他知道妹妹不出门，用不上这些。但他更清楚，不管身子上是否残缺，妹妹终究是个姑娘。是姑娘就爱美。

他也记着给妻子带一份，经商挣得的钱，也拿一些交予这女人收管，让她照顾妹妹吃喝。当然，对于妻子与外面男人暗度陈仓之事，他并不知情。妹妹赵秀月一来不忍哥哥伤心，二来总抱着希望，觉得嫂子被哥哥如此“善待”着，总有一天能幡然醒悟吧？

所以赵秀月此时与嫂子同桌吃着饭，不时碗里被嫂子夹来鱼肚皮和菜心，她感到自己向来的隐忍是对的。

妇人举起酒盅，朝小姑子嫣然一笑道：“来，喝！”言毕，仰头灌了下去。

赵秀月见嫂子眸中泛起温和的浅红色，平素那些凌厉逼人的神情消失无影，便不由得松懈下来。她跟着闷了口酒。哥哥爱喝的这种酒，她品了一口之后，竟然令她越发愉悦起来。于是，她向那酒壶伸手过去。

姑嫂俩将大半壶酒喝光。赵秀月单手撑着脑袋，口舌不听使唤。她眼前模模糊糊，但能看得见嫂子移向窗下那只木箱子时的背影。

她看见嫂子下蹲，揭开箱盖。而后，这个女人对于箱子里仅有的几片项帕凝神注视了片刻。她扭头朝着醉眼迷蒙的小姑子巧笑道：“秀月啊，我看见你天天在家绣花，给你哥绣项帕，怎么，就只剩这几个啦？”

“嗯。”赵秀月不想作答。她觉得那个称呼她为“绣仙”的姑娘所说山上建绣坊的事儿，眼前这女人不配知道。

“秀月，你说实话，你绣的那些，是不是卖给前两天来的那两个人啦？”妇人压抑住急迫。

“呵呵，不是卖，是教，教给那姑娘了。”赵秀月晃晃她越发沉重起来的脑袋。“呵呵，那姑娘好生聪明啊，一教就会。”

“你！”妇人觉得这小女子是在戏弄于她，声音里不禁渗出阴狠来。

“呵呵，绣给哥哥的，我才不会卖。姑娘看得上，就拿去！”赵秀月谈及那天的俩人，眼中满是渴盼。那东山，那书院，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秀月啊，你净会跟嫂子说笑。那一针一线可都是心血啊，你会平白无故送给人家？”妇人硬挤出笑脸道。

“你不懂。旁人都不会懂的。”说完，赵秀月感到眼皮发沉。渐渐地，手臂开始撑不住脑袋。

妇人见此情状，觉得终于到了她可以摆布赵秀月，让这小姑子说实话的时候了。她起身，两手对搓几下。随后慢慢挪到半醉的赵秀月身边。

“唉，我的秀月啊……嫂子呢，今儿跟你说两句心里话。自从进了赵家门儿，夫君的面儿也没见着几次。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贱。可是我心里的苦，谁懂？你哥哥给我的钱，就只够咱姑嫂俩吃喝的。你以为他那是待我不薄吗？他那明明是拿几个钱支使我伺候你呢！”

“……”赵秀月想驳斥，却又昏沉沉，动弹不得。

“这一天又一天的，看不到头，换作你，你会怎么办？”妇人将一只手垂扣，掌心罩在小姑子后脑勺上，捋她的发髻。“秀月，你告诉嫂子，那笔钱搁在哪儿？”

“什么钱？”赵秀月嘟囔。

“那一箱子布卖的钱啊！那对男女慕名而来，想必出手阔绰吧？”妇人并不知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子如何会被人知晓那一手绝技。但她坚信这间看来平平无奇的屋子里，必定藏着她打算用来继续勾汉子的钱。那些男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没有钱。”

“哦？”妇人停了手中温柔的安抚。她将手腕悬起，任由腕子上青筋从皮肤深处浮凸而出。她叹口气，立起身来，轻哼道：“秀月，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嫂子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