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重逢
1
小阿胜病了好几天。不爱吃饭，即使陶琬喂他，他都不住地撇过脸去。不爱笑不爱闹，小布偶和竹蜻蜓也不足以令他开怀。
唯有红先生的怀抱能够给他抚慰。他念着“阿娘，阿娘”，被红先生轻拍后背。如此，眼中有了光。
终于病愈，却还是身子懒怠。
这一日，平素最爱遛马的小阿胜没有跟着孙虎和陶琬姑姑去往山坡。
山坡上，将近一半草皮已经泛黄。二墩和大丑踩着颜色错落的大片草地，跟着主人一道，满怀心事地散着步。
“陶姑娘，还在为阿胜担心？”孙虎见陶琬一言不发，心中不安。
“啊？”陶琬的愣神被孙虎沉厚扎实的嗓音打断，她侧脸望向这魁梧男子，道，“不，小阿胜有红先生和怜舟公子疼着，我不担心。”
“哦……”孙虎咂摸出陶琬言外之意，遂安抚道，“赵姑娘有你有红先生惦记着，兴许从此快慰起来了呢！”
“嗯。”陶琬双眸噙泪。她忘不了赵姑娘骑着马，由她牵着在关帝庙前那条短短的窄路上行进时有多么轻快。而后，姑娘被孙虎抱下马来，那声羞怯又义无反顾的“哥哥”，有多么叫人疼惜。
“陶姑娘莫要难过了。等红先生那绣坊建成，你我再去山下一趟，说不定那时赵姑娘心意就变了呢？就愿意上山了呢？”
“呵呵。”陶琬听得出，这个向来憨厚爽直的孙虎，此时正搜肠刮肚劝慰于她。她自然清楚，对孙虎而言，思虑再三而后道出轻言软语，要比摆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磨人。“呵呵。”陶琬又不禁笑笑。
“这……我说错话了？”孙虎挠头，“陶……”
“嘘——”陶琬忽地以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孙虎噤声。
“……”孙虎心生疑惑。但他点点头，不再做声，顺着陶琬目光向草地一侧的林子里望去。
陶琬猫着腰，蹑手蹑脚，慢慢逼近林中她偶然察觉的影子。
那是人。树影斑驳，使得那身影模糊不清。但随着二人越发与之靠近，那个人男子的身型越发明显。而且，还是老年男子，正背靠树干歇息。
陶琬与孙虎同时将肩头松懈下来。面前之人，陌生，且孱弱。弱得甚至激发起二人的忧心。
老者肩头的粗布背囊正一点点下滑。就快到肘部时，被他无力地拉回。他嘴巴半张着，微微仰头，朝向天空，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喘上气来。
陶琬见状不妙，与孙虎对视一眼，上前相助。
“老丈……老丈……”孙虎与陶琬异口同声轻唤。
“……嗯？”老者艰难地扭头，双眼失神。他喘息两下，勉强开口道：“姑，姑娘，此处可是，东山书院？”
“嗯，正是东山。老丈要找的可是红妒书院？”
“红……妒？”老者颇为疑惑道，“敢问，这东山上有几座书院啊？”
“仅此一座。”孙虎应答。
“哦……”老者比方才似乎精神了些许，“敢问，那书院距此处还有多远哪？”
“不远了。老丈，可是到书院寻人？”陶琬将老者身子扶正，并取下他肩头之物，交予伸手相接的孙虎。
“是啊，来找个孩子。”老者提及“孩子”两字，不禁眼中含泪。
“可是在书院就读的某位生徒啊？”陶琬搀扶老者，朝书院方向行进。
“呵呵，”老者被陶姑娘这话逗乐，“那个孩子啊，恐怕还没学会握笔哪！”
“哦？”陶琬与孙虎相视无言。然而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书院里正倚着红先生撒娇的阿胜。
“那红妒书院里，是否有位怜舟公子啊？”老者说话间，头脑愈加振作。
“有啊！”陶琬忙不迭接应道，“老丈，可是打秋叶村来的？”
怜舟讲过阿胜来历，讲过这孩子凄苦的身世。这令陶琬不由得猜想起眼前这位老者的身份来。
“姑娘竟知道秋叶村？”老者双腿甚至矫健了不少。
“是。”陶琬又瞧一眼孙虎，这健硕的汉子脸上也已浮现笑容。她回应给他欣喜的一瞥，而后向着老者道：“老丈，那个孩子，是阿胜吧？”
“正是！又大一岁啦……他如今可好啊？”
2
老者由大丑驮着进了书院。
孙虎将他搀扶下马时，他双眼焦急地搜寻随身带来的布囊。
那是老者从秋叶村一路背过来的，沿途往里面添了些物件。
陶琬看出老者心思，急忙将背囊递过去：“老丈，给！”
老者颤巍巍接过，将它搂进怀里。
陶琬领着老者缓缓步入书院深处。三人在红先生卧房门前停住。
“老丈，待我先进去通报一声儿！”陶琬轻声道。
“嗯。”老者压抑住心头渐起的波澜，将迫不及待锁在双眸之中。
少顷，由卧房内一前一后出来两个女人。
陶琬姑娘走在前头，眼中莹莹闪动着喜色。她并未开口，却似乎已经向老者道明一切。
跟在后面施施然走来的，则是手牵幼童的红先生。
老者眯缝双眼，紧紧抱着他视若珍宝的背囊。他向女子躬身示意之后，随即将视线滑向那个两眼惺忪的小子。
他与小子对视，却看见小眼睛里的茫然。他遂试探着向前两步，并弯下腰，与那小子凑得近些。
可是小子闪进红先生背后，口中喃喃着“阿娘”。
老者闻听，不由得胸膛里震颤起来。秋叶村的那个“阿娘”，是他亲眼看着走向锣声震天的夕阳里的。而后，一去不返。连尸身葬于何处，甚至是否下葬都无从知晓。
但老者坚信，这个小子或许记不得他，却一定记得小孙氏。
正恍惚着，红先生开口：“老丈，随我进屋坐吧！”
陶琬引路，将老者带往书房隔壁的厅堂。
招呼老者入座，并摆上茶水后，陶琬离开。
红先生随即进屋。她与阿胜耳语几句，便也悄然退至门外。
厅堂里，阿胜面对“陌生”老者倒也并不生怯。他小指头摩挲着桌子边沿上的雕花，一步步靠近落座于木桌另一边的老者。
他嘴巴里反复默念着红先生刚刚教给他的“阿翁”。正迟疑着叫还是不叫，却见老者向包里翻找起来。
阿胜跟着往那只看起来沉甸甸的背囊望去。老者掏出来一枚小布袋，袋口系着细绳。阿胜顿生好奇，便由着两只小脚往前挪动。挪到跟前了，却两手背后，像是知道自己会忍不住探囊取物似的。
老者笑笑，抽开细绳，将两指伸进小布袋里夹出一根竹签。竹签探出来的部分越来越长，小阿胜也跟着双目圆睁。
不一会儿，他笑着蹦跳起来，拍手道：“小猴子，小猴子！”
那是只保存完好的糖人儿。老者在前往东山的路途中购得。一路上无论如何疲乏劳累，都不曾忘记将这小人儿护佑好。
老者将糖人儿递过去。他见小阿胜举着喜不自禁，竟老泪纵横起来。他小声念着：“小公子，小公子……”，双眸跟着这孩子在屋里绕圈儿。
这时，厅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