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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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木格门上映出一道人影。
屋内二人要么潜心嬉闹，要么专注观赏，并未察觉有人前来。
门缝拓开。这顿生的光亮终于使得一老一少齐齐扭头抬眼，望向门边。
老者眯起双眼，定睛瞧着门框下被金色光线勾勒的男子身影。身子还是单薄的，但不如当初在秋叶村时那般弱不禁风。
双肩……小孙氏出事那晚，他将小阿胜绑上男子后背时，那对肩头还曾羸弱得让他疑心有否力量将苦命孩子带出是非之地。
可是眼前，多好啊！挺直挺直的，能扛住的已经不止是小阿胜的份量了吧！
“怜舟公子！”老者一手撑住桌角，欲立起身来。
怜舟见状三两步上前相扶。“老丈，秋叶村一别数月，一向可好啊？”
“好，好……”老者双唇微颤，泪水沿着面颊沟壑流淌下来。
“老丈，此行是专程来看阿胜？”怜舟重又扶老者坐下，并将茶水添了一杯。“老人家，这一路奔东山而来，颇费些脚力吧？”
“呵呵，”老者看看桌下蹲着的阿胜，唇红齿白粉嫩嫩的模样叫他一时心生感慨道，“东山，的确是老朽此行终点。”
“怎么，老丈还绕道去了别处？”怜舟拖了把椅子坐下。
“是啊。”老者双手抚住膝盖，将腰背撑起。他在这屋内摆出了举目远眺的姿态。尽管除了房梁以及门框下那一方天空，并不能看到更远处。
“老丈？”怜舟将身子前探，仔细打量老者面色，“可是途中劳累？”
“……”老者长叹一声道，“老朽时隔十五年，才出得那秋叶村，是为两个孩子啊！”
“两个孩子？一个是阿胜，另一个是谁？”怜舟记得老者曾说起家事，孑然一身不禁令人叹惋的往事。
“另一个啊，老朽今生恐怕无缘得见了。”
“哦。”怜舟应道。他想起了那枚玉佩，曾经藏于秋叶村老者村舍竹榻里的故人旧物。后来它被托付于怜舟，带出山外。“那孩子，是煜儿？”
“正是。”老者啜一口茶水，润润喉咙，“前日，是煜儿生辰。老朽每年此日都会向天祈愿，愿小公子如今依然安好。可是……”老者话音未落，一时咳嗽不止。
怜舟站起身，轻抚老者后背。
老者将掌心按住怜舟手臂，示意他安坐。“可是，老朽这行将就木之人，还能祈福几回呢？于是便想着，趁还有一口气，回禄阳城里景府老宅再看一眼。就当替小公子回一趟家……呵呵，哪怕已然不姓景了。”
“老丈是说，景侍郎当年的府邸？”怜舟道。
“是啊。老朽出了秋叶村，就直奔皇城。呵呵，这么多年了，通往景府的道路，老朽竟还记得。原以为，罪臣的宅邸或是挪作他用，或是拆除重建。所以老朽原本也就打算远远地冲着原址看一看。可是到了那儿，却发现除去大门上的破封条，都还是十五年前老朽最后一次看到的样子。”
“没人住，却被人清扫过？”
“嗯。府门前干净得很。台阶上片叶不留，也不见行乞之人盘踞。”
“看来，那里时常有人照应。”
“只可惜，老朽并未有幸碰见那些善心之人，否则定会问个明白。”言毕，老者又抚胸轻咳起来。
“老丈先行歇息吧！”
“不必了，老朽并无大碍。今日见着阿胜，心愿已了。想必小孙氏得知儿子近况，也该瞑目九泉了。如此，老朽便告辞啦！”
此时，红先生由门外踏入。她将倚靠在墙角花架旁对着“小猴子”说话的小阿胜拢到跟前，又与他耳语几句。
阿胜点点头，擒着他始终未舍得舔一口的猴子糖人儿向老者步步靠近。他小手搭上老者腕子，轻轻摇两下，而后粉唇轻启，唤出了他从未使用过的称呼：“阿翁！”
老者一时发怔。他瞧瞧怜舟，见公子双眸含笑。他又看一眼红先生，那端然静立的女先生也正对他颔首而笑。
小阿胜见“爹爹”和“阿娘”都笑了，便似获得感召，将红先生适才教他的后半句带着笑意道出：“阿翁，留下来陪阿胜！”
老者闻之，托住阿胜小手的那只手背不由得轻颤起来。“这，这如何使得？”
阿胜听不明白，便扭头望向“阿娘”。红先生将阿胜唤至自己身侧，与他道：“阿翁说，喜欢阿胜，愿意留下给阿胜作伴！”
“陪阿胜玩！买小猴子！”阿胜举着“小猴子”转圈儿。乐颠颠地，从这屋内所有容他穿梭而过的缝隙里钻进钻出。
“这，先生，怜舟公子……”老者颤声道，“老朽可真是朽木一根哪！留下只能给书院添麻烦！”
“阿胜有景伯相伴，会长得更好。”红先生并不掩饰她曾在书房外倾听屋内老者与怜舟相谈的事实。
“景伯？”老者听见红先生竟然用他日日怀想的大公子和小公子的姓氏来唤他，不禁铭感五内。
“景伯，红先生起名向来有讲究。晚生这‘怜舟’之名，也是先生给起的。”怜舟言及此，将眼中喷薄而出的感激之意一并递送过去。
“景伯这辛苦半日，也该歇息了。阿胜，随‘阿娘’走吧！”红先生将小身子搂进怀里，亲了额头。
2
午膳后，怜舟领着景伯去往自己住处。
“景伯，等小卧房收拾出来再行入住。先与晚生将就同住一屋吧？”怜舟将书案上杂物归置起来，腾出地方搁茶具。
“公子不必忙碌了，且歇着吧！”景伯至此才将他随身携带不舍离手的背囊放下，并将之打开。“怜舟公子啊，记得那日你在老朽秋叶村寒舍里发现过一枚玉佩。”
“是啊，此后便由晚生带来了东山。”
“公子有所不知，倘若当时你再往那竹筒深处探查，必会看到另一件藏匿之物。”景伯说话间，已向背囊中摸找。
“哦，想必也是珍贵之物。”
“嗯。此物，在这世间恐怕除了那姑娘之外，唯有老朽见过。”
“姑娘？”怜舟一听老者提及这两个字，眼前立即浮现这些年来山上山下城中城外那些有名无名的女子，无一例外，皆有着令他悲喜交加的面孔。
“那天，老朽领着小公子外出买糖人儿躲过一劫啊……”景伯微扬起下巴，双眼半闭着，忆起十五年前那场腥风血雨到来前的一幕。
小公子景煜拽着府里令他最信任的家仆去买糖人儿。刚跨出府门不久，便在街巷里遇见一个左顾右盼神色慌张的姑娘。那姑娘看起来还未到及笄之年。她怀抱一卷花布，冲景府方向眺望，举步维艰，呈进退两难之势。
“那姑娘犹疑不决，见老朽带着小公子经过，便壮起胆子上来问询。她问，前方可是景府？老朽说是，且我二人刚从府中出来。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说她家小姐有一物赠与景侍郎。可是她今日刚走到这府外，便觉心中忐忑，似是前方有恶兽相阻，故而不敢靠近。”
“姑娘所说恶兽，难道是……”
“嗯，老朽那时也只当她所言乃是无稽之谈，以为她故弄玄虚。可后来想想，那便是征兆啊！”
“那是个怎样的姑娘？替她家小姐所赠何物啊？”
“老朽起先以为是哪位官家小姐绣的汗巾或是帕子。要知道，我家大公子景侍郎当年丰神俊朗，才情横溢，禄阳城内仰慕者众多。”
“后来姑娘请景伯代为转送？”
“是啊。老朽将那花布包打开，竟是一幅画作。因当时小公子催促，便将所赠之物仓促塞进胸兜，想着先将糖人儿买回，再带回府里交予大公子……唉！”
“只可惜景侍郎未有机会亲见。”怜舟道。
“不过正因为被老朽带走，才使它得以留存。”景伯将背囊中一卷“花布”取出。
“这便是画作？”
“正是。怜舟公子不妨打开。”景伯将它递向怜舟。“呵呵，此时想来，老朽将画作带出秋叶村，带上东山，竟如有神明指点。”
“嗯。”怜舟明白老者所指。他是为自己这苍老之躯被书院挽留而感恩。
“来东山前，老朽此生最为敬佩的女子有二。一是小孙氏，另一个便是这作画者。小孙氏，让老朽得以见到为母之刚毅。而这作画的小姐，则令老朽感叹，世间女子之画笔，竟能够如此出神入化，不逊男儿。”
“……”怜舟无言。他见过的小孙氏，以及老者口中神秘的作画者，仿佛在他眼前翩翩起舞。二人甩臂挥袖，舞动出了前世今生的怅惘。
“不过，”景伯又叹，“今日得见女先生，才知老朽这十数年困在浮云山里，着实见识甚少啊！”
“红先生也是晚生所见最为奇崛的女子。”怜舟一边向老者道出心中所想，一边探看这花布包着的神奇之作。
这幅画作，时隔多年被摊呈在又一双眼前。怜舟在目光触及的一刻，竟生出惊愕之色。他被画中艳色堆叠的那一丛树叶怔住，半晌无言。
是红叶。这是他在那本志怪集子以及禄阳城内陶琬购回的拨浪鼓面以外所见的又一堆红叶。眼前的叶子，红得娇艳。但只是娇艳，并无半分血腥之气。十五年前的那片片美丽生灵，还没有学会滴血……
“景伯，这画儿，是谁所作？”怜舟一边说着，一边仍是对着画作凝目而视。“那个送画姑娘家的小姐，景伯可认识？”
“嗯。那姑娘临走时说过，她来自何府。”
“何，府，她家小姐可是叫何羽衣？”怜舟终于抬眼，望向景伯。
“……怜舟公子如何知晓？”景伯眼中一丝讶异之色。“那女子的确名唤羽衣。当时经那姑娘提醒，老朽记起大公子有回在府中花园里念及这两字。只是彼时并不知道那是个官家小姐的名字……”
“呵，如此啊！”怜舟感叹与景伯这一席谈中，似乎令他得以解惑，又似乎仍然存有疑惑。
景枫，红叶，滴血的志怪集子……大司马府里的何羽衣，此刻你笔尖的红，可还是泣血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