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执念
1
杜尚书府内,一棵大槐树临水而立。它像守卫池塘的兵士,更像看护幼子的父亲。
府里的管事周彦,每年孟冬前某日,都会特地给这棵大树枝干上系红绳。为那个孩子。
周管事自年轻时起就一直是杜家的下人。他跟过杜衡的父亲,后来又成为大司马府管事,是杜衡最为信任的心腹。
他无妻室,无子女。然而这府里有个孩子曾令他疼爱有加。
那孩子降生时,周彦是除孩子至亲之外第一个哄抱他的人。
孩子渐渐长大,会站了会跑了,他是紧跟其后唯恐丝毫差池却又与之并非血亲的唯一一个人。
后来,孩子被扎在竹栅栏上殒命。他协助失魂落魄的孩子父亲处理完后事,躲进池塘边假山的山洞里咬唇痛哭。
他痛惜早逝的孩子,更心疼由他伴着长大的杜衡。
他暗下决心:天下的事儿,他没本事管,可这大司马府里的事儿,尤其是杜衡的喜怒哀乐,他周彦这辈子管定了。
是日,杜衡休沐。
他早起,不似往常那般扎进书房晨读,却穿戴整齐独自出了府。
杜衡的马车行至“蕙芝”戏场外一条窄巷巷头,在他授意之下停住。
他独自下车步行。
“蕙芝”二字,自从某次散朝后由某位同僚处无意听来,从此便在他心里生了根。
同僚对这个戏场背后高人所安排的“奇美”之宴赞不绝口,更对那处神奇之所的“有求必应”惊叹不已。
杜衡心中亦有未了之愿,他想试试。
后来,他便真的淌了那水。
他被蒙眼带去了“添尚仁鉴”。在那里,他见到了十四岁时的“何羽衣”。
数日后,杜衡在自己的府邸内,以一具将近不惑之身与他以为的“十四岁”何羽衣云雨了一番。
可是醒来后,那个少女便消失不见。接连几日,少女的温润胴体和挣扎惶惑,都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可是他再也没有见到她。
他想再见一见。
他记得那声音,虚渺得仿佛天外之音。可是那晚驱遣他奔赴何羽衣卧房时的每一句,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说:你默念,我的羽衣,我的羽衣……
他果然见到了。
他还想再见一见。然而当他再次默念时,却一切如常。
所以趁着休沐,杜尚书又一次来到了“蕙芝”。
而周管事也跟着早早出了府。
2
杜衡进了戏场。他一身便服未曾惊动任何人。悠然踱至某张桌前,他环视一周坐了下来。
此时还早,未见到别的宾客。一个跑堂远远见着有人落座,便手执托盘跑了过来。
是个俊俏少年,他躬身询问客官意向。
杜衡对此处“青瓷”或“白瓷”茶盅之分别略知一二,便向怀中掏出几枚银锭,置于托盘上。“你看,这够吗?”
“够的,够的,一盅青瓷还绰绰有余呢!”跑堂少年掂量掂量。
“呵呵,这余下的就给你!”杜衡扫他一眼,淡然笑道。
这少年并未即刻离开,他试探着凑近杜衡,小声道:“客官可是有事打听?”
“呵呵……”杜衡感叹于此种场所游走的孩子,除了美貌之外,果然不乏头脑。他轻笑一声道:“你可知‘蕙芝’后门的事?”
“后……”这几个字险些冲口而出,跑堂及时收住。他瞧了眼前方表演台上开始搬弄布景的杂役,再瞧瞧身后,确认近处无人,这才凑近了与杜衡耳语道:“小的只知这后门有古怪,有玄妙,并未亲眼见过。”
“你可知,那后门的马车几时还能上南山?”杜衡问道。他记得,那日被蒙眼带走之后,必定途经过一段漫长的山路。彼时他虽然眼不能见,却能凭着一路颠簸和马车后倾加以判断。密函是他依照同僚所说,差人送到南山脚下的“玉峰济世”的。所以他后来见到十四岁“何羽衣”的那个密室,必定在南山上的某处。
“客官要是真想知道,就耐心等会儿。”跑堂少年将托盘里“绰绰有余”的银锭一分为二,其中一小锭塞进怀里。
“等谁?”杜衡道。
“掌柜。”少年告诉杜衡,那个外族掌柜今日会来戏场里巡视。他对此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
“嗯,多谢。”
片刻后,杜衡饮了一口跑堂送来的茶。他一边观赏表演台上似乎更加妖艳的少年有如金蛇般的舞蹈,一边静待那个外族人出现。
此时,戏场内又添了几名跑堂少年。端茶送水,穿梭往来。有几个被出手阔绰的女宾客拦住。
俊俏少年依照那些贵妇的指令搁下托盘,将年轻的手臂伸出去,与女人相握,十指相扣。更有甚者,被指派着仿照台上的金蛇郎君扭动腰肢,极尽妖娆……而后,托盘里又一次响起乒铃乓啷的银钱跌落声。
杜衡隔着约莫二十尺远,目睹这一奇景,心中顿生悲叹。他并非闭塞之人,于此类事情多有耳闻。然而他原本用不着亲眼领略。但为了再见那十四岁的“何羽衣”,只能委屈自己置身其间。
他坚信,那个声音,能让他在尚书府里见到少女何羽衣。
那声音,来自南山。
3
杜衡饮完了杯中物,靠在椅背上休憩。
金蛇郎君离开表演台,而后上来了一个姑娘。
姑娘着一袭蓝色纱裙,纤手攀附住台上一根垂吊的绳索,并将之绕至腕间。绳索上移,姑娘的身子也跟着飘飞而起。
那裙摆有如彩蝶翩飞,令人见之忘俗。
杜衡不由地挺直腰背。他定睛望向清丽无比的妙人。可是须臾,他感到这如蝶的女子身上那对翅膀渐渐隐匿不见。再翻飞几圈,竟然全身赤裸。
杜衡揉眼,轻晃脑袋,想让女子重新将衣裙穿上。可是青瓷盅里的茶水已然下肚,台上除了衣不蔽体的美人,别无他物。
他在众人狂浪笑声里扶额叹息,少顷,又试图站起身来。可是小腿无力,身子一歪,几欲跌倒。
就在此刻,他感到肩头被人扶住。他侧目而视,那是个魁梧的男子。外族面貌。
“客官慢些,仔细身子。”那外族人善意提醒,并将杜衡扶回座椅。
“多谢!”杜衡微微抬眼道。
“客官不必多礼。”外族人看了眼桌上茶盅,由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笑,“客官接着赏玩吧!告辞!”
杜衡将身子舒展开,在座椅上继续静候掌柜到来。忽地,他一个激灵,朝着一片混沌的戏场内四下张望。
适才那人,那眉目,可正是外族长相?
杜衡一下坐直,有如大梦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