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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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倚在桌边又歇息了半晌。待表演台上那蓝衣女子在他眼中终于再次薄纱着身,他才放心立起身来。此时他感到双腿不再打颤,脑袋不再晕眩。“呵呵,可以走了!”他自语道。
那外族男子究竟去了哪里呢?杜衡一时辨不清方向,便在周遭的昏黄和嘈杂之中摸索着前行。
不知不觉间,他行至戏场角落里一扇挡帘跟前。
揭开挡帘望一眼,只见一条窄道通往某个幽深之处。
杜衡有如被神明指引,随即侧身而入。
他倚着墙壁小心探路。前行约二十尺,遇见转角。他拐过弯去,方才见着微弱亮光。如萤火般,那亮光颤颤巍巍,却使一间隐匿的斗室赫然入目。
杜衡朝那一道窄窄的黄色光步步靠近。靠得越近,他越觉得那是盏油灯发出的光。且未关合的门内,有人正在将这油灯光亮搅弄出波纹来。
他想知道究竟何人。
距离门边仅一尺,杜衡站定。他听见屋内动静。那是人声。
少年声音清朗,却似乎带着哭腔。他言语间一股娇态遮掩不住。“掌柜,求你,放燕郎去吧!”
“唉,先不要哭……燕郎啊,你执念太深!”低沉粗粝的人声宽慰道。杜衡分辨出来,此人正是方才茶桌边路过并伸手相扶的外族人。
“可是掌柜,你看燕郎这满身伤痕……世人只道蛇舞美艳,可是燕郎就快要活不下去了!”言毕,少年竟失声痛哭起来。
“我上回给你的药油,可有每日涂抹?那可是南山送来的,据说是那寺里的药仙亲制。”
“那寺里,多收燕郎一个又能怎样?与其在这戏场里伤病缠身,终有一日遭弃如老狗,倒不如去到那山上……”燕郎止住哭泣。
“燕郎啊,你可知,那山上可是礼佛之地,食素,修心……你是中原人,应该比我更懂吧?”
“如何呢?”
“呵呵,”外族掌柜将双臂上举,停滞片刻又放下,似是将话语酝酿一番道,“燕郎若去了那里,哪天又想食肉了,可如何是好呢?”
“你,你下作……”少年怒斥,夹杂一丝羞怯之意。
杜衡闻言,忍不住将一只眼缓缓贴墙移至门缝处。那个他原以为只会吐信子的美艳少年,竟将带露双目逼视外族男人。可是掌柜丝毫不被震慑,却将他灯光下金灿灿且毛发浓密的手臂探向少年腰际,而后下移。
杜尚书被眼前这腌臜之事惊到,一时无措。他慌忙撤离时额角不慎蹭上墙面,一声吃痛的“啊”,令屋内二人猛醒。
掌柜将先前游走于少年身上的双手撤下,而少年也拢好前襟从木桌上挪回地面。
“何人?”二人同时探问道,声音警觉。
闻之,杜衡索性站定。他正正衣襟,舒展开因为擦痛而皱起的眉,坦然现身。
外族掌柜见彻底推开的两扇门间所站之人,定睛辨识了一番,随即重展笑颜。他上前一步道:“呵呵,是客官啊,你我见过。身子可好些了?”
“已然无碍,多谢!”杜衡言语指向掌柜,而眼光却游离向他身后的美貌少年。
“不知客官到此有何贵干呢?”掌柜虽为外族,却因久居于禄阳城,通过来人的言谈举止断其身份高低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
“适才略感不适,一路恍惚间不觉行至此处。此处晦暗逼仄,然并未得见任何不堪之事。”杜衡唇角勾起。
“呵呵,如此甚好。”掌柜道。“客官究竟有何贵干?”
“掌柜,可否告知这‘蕙芝’后门的马车,今日能否上山?”
“上山?”掌柜双眼滴溜一转。
“正是。南山,也就是燕郎想去的那座山。”杜衡心中笃然。
“这……客官可曾听说南山脚下的‘玉峰济世’?不妨将上山意愿以密函交予那里的僧人,如此可……”
“不。今日,就今日。”杜衡言辞间不觉冷硬起来。
“哦,哦,待我去打探一番,客官莫急!”掌柜疾步冲出门去。他明白与燕郎在此苟且之事若要确保秘而不宣,调用马车上山一事须得尽心尽力。他看得出,此人来头不小。
2
杜衡被蒙上眼,在掌柜牵引下上了马车。
车向城外驶去。
他一路上只能凭借耳朵和鼻子来辨认所经之地。他听出周遭不再嘈杂了,便知道出了城。他嗅到越发浓烈的松木和泥土气息,料想马蹄即刻就将踏上去往南山的坡路。
这些是他上回被马车拉着摸瞎上山时没有做到的。彼时对前方满怀好奇和质疑,甚至还担心过会否性命不保,因此无暇他顾。
然而事实证明,那是一个神奇之所在。
那个名叫“添尚仁鉴”却令人分不清人间天上的地方,让他见到了十四岁丹青挥毫的少女,也让他在自己府内再次与“少女”何羽衣肌肤相融……
他还想再听见那声音。有它在,他杜衡才知道夜幕下他最应该摸索的房门是哪一扇。
颠簸中,杜衡似乎小睡了片刻。赶车之人轻拍他肩头,令他缓缓醒来。
杜衡被蒙眼搀扶着行进中,特意屏息凝神。他耳边不似上回那般清静,前方传来低沉克制的训斥声。
他能听见零星言语,似乎是下位者承诺道:“属下以后必定先探察清楚,再带人回山……”
而上位者的嗓音他立即辨认出来,便是那深夜与他耳语,指引他迈向何羽衣卧房的声音。
他急忙试探问道:“这蒙眼布何时可以撤下?”
右侧男声道:“莫急,到了地方自然就撤下。”
然而他如何能够不急?
又行了十来步,终于双眼解禁。他睁眼发现正置身于暗室之中。室内无人。
过了半刻,方才有脚步声靠近。
杜衡立在屋内正中,一动不动。他并不确定来人是否与己有关,只能静候。
一名僧人在门前停住。
昏暗中,杜衡看不清来人面目,只感到那脑袋滑溜,泛着光。
“施主请坐吧!”僧人踱进来,僧衣里伸出的手臂抬起,示意杜衡就座。
只一句话,杜衡立刻辨清这便是近几日令他夜不能寐的声音。
他目不转睛,直视僧人由远及近而来。最终来到油灯光亮笼罩之中。
僧人的相貌令杜衡一惊。这位在禄阳城里身居高位颇有见识的杜尚书,竟然一时之间搜寻不到任何言辞来描画眼前端然肃立的光头男子。
“呵呵,施主可谓随心所欲、随性而为啊!”僧人道。
杜衡不作回应,但心知肚明,此言针对的正是他越过“密函”这一步直接寻至戏场而后上山之举。
“想必有要事吧?”
“的确有。”杜衡道。
“嗯,不妨道来。”
杜衡并不急于将魂牵梦萦之事相告,却先问及他方才所惑之处:“这寺中可是有僧侣触犯寺规?”
“施主何出此言?”
“哦,若非如此,大师何故训斥于他?”
“嗯——”僧人轻叹一声,“玉峰寺向来行大善之事。而大善,最忌急功近利。”
“嗯,多谢指点。”杜衡言语间又一次望向这美貌和尚,而后试探道,“观大师这通身气派,想必正是住持吧?”
“呵呵,贫僧慧濯,玉峰寺住持。”
“失敬!”杜衡躬身抱拳。
“呵呵,见施主犹疑不决,似是有难言之隐?”慧濯轻笑道。油灯晦暗,将他笑中的晦暗倒是遮掩了去。
“……也罢。”杜衡思忖片刻道,“不瞒住持,余此次前来,是为求得一方。”
“何人染疾?何种症状?”
“在下,心疾。”杜衡索性不予掩藏。
“何种心疾?”
“那作画的姑娘,可否容在下见上一面?”
“呵呵……”慧濯见杜衡欲起身,便示意其稍安勿躁,“说来真巧,施主若是晚来一天,便见不着那姑娘了。”
“此话怎讲?”杜衡心头一颤。
“那姑娘,明日将被送下山去。”
“为何?”
“她并非我玉峰寺所应垂怜之人。”
“哦?”
“她父母双全,家境还颇为殷实。并非走投无路,却被误作孤苦无依带回山来。方才贫僧正是因此而斥责经手之人……施主觉得,该或不该?”慧濯低眉道。
“如住持所言,若为行大善而刻意为之,自然该行斥责。只是,依着密函所述寻人,且囿于走投无路这一条,办事着实太难啊!”杜衡不免同情起那经办的僧人来。
“哈哈哈……”慧濯的笑声窜出屋外,竟在走道里回响不绝。“看来,施主对于这不择手段之举心有戚戚啊……”
“这……”杜衡一时语塞。
“好吧,贫僧唤人将那姑娘带来。杜尚书与她见上一见。”
“嗯,看来,本官上回与住持知无不言了啊!”杜衡闻听慧濯唤其“尚书”,便知那把精致的美人榻上,他“醉”得厉害。
“杜尚书坦诚,性情中人。”慧濯抚弄念珠。
“上回那茶,不知本官今日可还能品尝一二?”杜衡言及此,已不能抑制心中对如梦似幻与少女何羽衣相见的冲动。且依照他自行推断,那杯由少女奉上的茶汤,正是后来他能够被声音怂恿着夜探爱妻卧房之肯綮。
“施主稍待片刻。贫僧这就去调配。”慧濯转身,在杜衡眼前似一溜青烟消失不见。
杜衡望着半掩的木门,听着外面过道里与脚步声似乎相互应和的叹息声,渐渐陷入迷惘之中。
他还没有饮茶,却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