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忠仆
1
周管事守在大司马府门前静候。见杜衡的座驾行至台阶下,他一路小跑了过去。
马车挡帘揭开,杜衡由内探出头来。深吸气,眼神游离,仿佛此处并非他的家宅,而是某个陌生之地。
“嗯?周,周彦?”
“是,正是小人。”周彦察觉杜尚书异常,故上下打量。未见外表样貌受损,从而放下心来。
“什么时辰了?”杜衡仰头望向天空。他看见暗沉沉的流云,能感到光阴流逝。此时他脑袋里阵阵晕眩,但记忆尚清晰。
他记得蒙眼走出“添尚仁鉴”,而后上了马车。下山途中他自行揭开遮眼布,却并没有被身旁陪同之人阻止。他知道,住持并不介意他目睹玉峰寺后山景致。美貌和尚对于那处洞天之地被隐藏在玉峰寺内颇为安心。
那里的确隐匿极深,且掩饰得天衣无缝。杜衡沿途试图嗅出、听出、摸出些什么来,却一无所获。
他无法判断那究竟处于玉峰寺内哪个角落。
而后,他被送到“蕙芝”戏场,再乘着守候了大半天的自家马车回到尚书府。
周管事并没有回答主人有关时辰的问题。他将杜衡搀扶着一步步跨越大门,踏上府内碎石小道。他觉得这正处于青壮之年的杜衡脚步间竟然生出虚浮之感。这令他颇为不解,并不由地放缓步子。
“嗯?周彦,夫人今日可好?”杜衡任凭身子如何摇晃,脑袋如何昏沉,仍不忘关心何羽衣。
“夫人午后抚了会儿琴,又让清儿姑娘陪同在花园散了会儿步。”
“呵呵,如此甚好。”杜衡不禁朝夫人书房眺望一眼,为没能亲耳聆听何羽衣抚琴而感遗憾。“周彦,你懂得本官的,这世上除了羽衣,再没有我杜衡在乎的女人了。”
“这……呵呵,小人正要提醒杜公。宫里传话来了,说贵妃惦记杜尚书惦记得紧,让务必趁着孟冬礼那日前去暖阁一叙。”
“哦,可是那个名叫福顺的内侍来传的话?”
“正是。还带了贵妃新近亲手制作的发簪,说是送予夫人佩戴。呵呵,贵妃出手必定神妙不凡。神仙做的发簪恐怕就不仅仅是女人饰物了……”周管事眉目间不禁扬起赞许之色。
“嗯,姐姐一出手,只怕又是什么机巧玩意。这个聪明女人倒是险些被本官忽略了。”杜衡自嘲且自责道,“呵,姐姐,我的姐姐……”
“贵妃与杜公姐弟情深,实在令人感佩啊!”
“嗯,再过些时日,就能见到姐姐了。”杜衡经由周管事提醒,暂时从对少女何羽衣的念想中抽身而出。他轻轻挣脱周管事相扶的双手,一摇一晃,往书房迈步而去。
“杜公,可要再用些晚膳?小的让膳房去准备……”周管事小声道。事实上,他猜得出杜衡已在外面用过晚膳,且还是素斋。
杜衡一早出门时,周彦便跟随其后。
前几日,他亲见杜衡失魂一般闯入何羽衣卧房。而后格窗上摇曳的油灯光亮和主人不时发出的恣意呻吟之声,让他立刻想起那封由他送去“玉峰济世”的密函。于是他提前从马坊租来马车,预备好了随主人一同外出,并帮他审时度势。
周管事的猜想是对的。杜衡果然去找了可以带他去南山再度了却心愿的人。
当初那封密函里所述之事,杜衡并未对周管事隐瞒。因此这个最贴心的奴仆对于主人夜晚疯癫之举自有他的判断。
后来他的马车跟去了南山脚下,便不再前行。他知道即便他豁出老命来现身加以劝阻,在那一刻也不能使杜衡回头。
“疯便疯吧,在山上,或是在府内,又有何区别?”周管事长叹一声,随即招呼赶车的扭转马头,踏上回程之路。
待夜色深沉,他站到府门前燃起的纱灯下,等候杜衡满载而归。
2
何羽衣铺开画纸。清儿守在一旁托腮凝视。她眼里的小姐,今夜尤显得精神。
“小姐,不困吗?”清儿掩住口鼻,悄悄打个呵欠。
“嗯,并无睡意。”何羽衣执笔,幽幽道。
“小姐今日又是抚琴,又是作画,可是有什么乐事?说来听听啊!”
“呵呵,怎么,寻常之心便不能作画抚琴吗?”
“倒也不是。倘若清儿没有记错,午后所奏,乃是二十年前由乐工专为小姐所谱的曲子吧?清儿还记得,那乐工赞叹小姐玲珑剔透,冰雪聪明,故作此曲以表仰慕之情……”
“呵,清儿,的确是那首。此时作画,也是因那琴声而有感。”
“小姐要给琴声作画?”清儿双眸中一时困顿全无。
“嗯。试一试。”
“到时将画作送给东山上的女先生看?”
“先画出来吧!倘若真的送去,她必定能懂。”何羽衣将叹息声压抑在喉咙里。她没有告诉清儿那日杜衡的反常之举。她不想让清儿知道,男人浑身震颤时口中含混不清念着的那几句话,正来自少女何羽衣那本被少年杜衡私藏起来的志怪故事集……
而一旦说出,以清儿之善解人意,必定知晓她家小姐无论抚琴还是作画,都是借以思人。
她知道,何羽衣始终忘不了与那个名唤景枫的公子初次谋面时,正值暮秋。
那一日,霜叶漫天……
何羽衣挑灯挥毫。清儿则在她手边鼾声渐起。
“唉,这个丫头。”何羽衣含嗔叹道。然而何小姐没有唤醒并催促清儿先行就寝,而是将油灯挪远。唯恐火苗窜动,扰她清梦。
何羽衣记得,初见清儿时,小姑娘还梳着鹊巢髻。那是府中管事特意命人给她装扮的。因为她将要陪伴才貌出众的何羽衣,下人觉得唯有精心装点,才能叫小姐喜欢。
可是这丫头被领到何羽衣书房门前,东张西望。听见小主人召唤声,她未顾及脚下门槛,忙不迭前冲,一头扑倒。
她与小姐初见,便行了大礼。此事,后来何羽衣每年必将之从陈年往事中翻找出来笑谈一二。
清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当年的小姑娘不觉间已近而立。
呵,清儿。
此时何羽衣画笔悬空。她许久没有在落笔前作如此深思。
那珠玉落盘之声犹在耳际,然廿岁春秋已逝。已然中妇之年的何羽衣,可还能绘出那时流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