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神
红妒书院。客堂中，一男子独坐。
他须发灰白，腰背挺直。双目微阖，口中似是念念有词，却不发声。
他下巴微扬，面无表情。不过好在体型微丰，使他浑身张扬的冷肃气被抵消了些。也使得由红先生牵手而来的小阿胜对他少了些惧怕。
“阿胜，给高先生行礼！”红先生微抬手，示意茶桌前。
阿胜小拳头相抱，躬身道：“高先生好！”
闻听孩童稚言稚语，高志槐五官松弛下来。他将下巴放低，不再拿鼻孔瞧人。如此看到的阿胜则更显乖巧可人。
他竟然提了提唇角。
阿胜见灰胡子老阿翁冲他笑，便兴冲冲跑上去。他以为此人会像秋叶村来的阿翁那样抱他入怀，甚至“变”出个猴子或者猫狗之类的糖人儿给他。
可是阿胜随即又看到一张冷脸。
“山长，如无要事，老夫便告辞了！”高志槐肃然道。
“哦，高先生且慢。”红先生向阿胜耳语两句，孩子点点头，欢脱着出了门。奔向门外守候的芸儿姑姑。
对于高志槐这番阴晴不定，红先生心中早有准备。她知道这位书院里以学问高深和性情乖戾而闻名的老先生因何动气。
红先生此次邀他前来客堂一叙，为的是请他一同筹划绣坊之建造。可是正事儿不谈，却弄个小娃娃在这里嬉皮笑脸，老先生自然不悦。
高志槐，年轻时曾供职于工部，参与筹划营建过不少亭台楼阁、桂殿兰宫。
某次偶然间发现工部尚书中饱私囊的证据，令他焦灼难当。
高志槐与这位尚书私交甚好。念及兄弟之情，思之再三，他偷偷烧毁证物。
此后数日，高志槐羞愤自责，为有负先贤教诲懊恼不已。最终决定，辞官离开是非之地，在距离皇城数百里的山间村落里隐居起来。
数年后，红先生的红妒书院纳士招贤。喜着红衣的山长慕名拜访。
起初，高志槐对这位出身官宦又曾沾有风月之名的大才女颇为鄙夷，故拒绝出山。红先生便在门外吟诵了一首高志槐的名篇，并对文中佳句圈点评析。
好话说尽，红先生忽地语锋一转，又刻意曲解著者行文的本意。
高志槐终于在他大门紧闭的院内呆不住了，冲出来亲自会会这个胆敢造次的女子。
然而当他第一眼见到红先生，见到这女子狡黠灵动的笑脸，便明白被算计了。
他摇摇头，随即豁然一笑。
后来，这位学富五车、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高先生便一直被“算计”到了如今。
这一日，高志槐受红先生相邀来到客堂。他并未被告知即将参与筹划的建筑是何功用。
红先生对此有所思虑。她不会忘记当初亲顾山居时费了多少口舌和伎俩才将高志槐“诱骗”出山。她并不确知这位固执的高先生倘若得知他将被委以重任营建的竟是女子之绣坊，会否断然拒绝。
所以她又一次行此下策，以确保万无一失。
高志槐见红先生落座，便收了步子，重新坐下。
“山长直说吧，何事？”
“高先生，我近来在东山山坡闲逛时，发现一处土地适于构建屋舍。”
“怎么，山长是想拓建书院？”
“与书院相仿，教人谋生手段。”
“相仿，便是不尽相同。敢问，有何不同呢？”高志槐捋捋胡须。
“……”红先生略加思忖，“哦，此事稍后再议。高先生，我书院内陶琬姑娘有习字一张，想请先生过目评点。”
“陶，琬，”高志槐默念，一边伸手将纸张接过。他眉梢微挑，将眸光投向掌心里这片由女子所誊抄的文字上。“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
这几句辅一出口，高志槐声音渐渐淡弱下去。他侧头瞧一眼已然坐回座椅上的山长，似有不解：“这首名家之作，可是山长所选？”
“是。”
“世间名作众多，何故择此诗来让陶姑娘借以习字呢？”
“呵呵，高先生之意，女子不应妄议君臣之事？”
“咳咳，老夫看这书法……清劲不失飘逸，像是有些幼功的。”
“嗯，呵呵。陶琬姑娘才貌双全。”红先生见高志槐言语间主动退让，顿觉可喜。
高志槐不予回应，继续赏鉴。“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倘若老夫没有眼拙，这句，似乎用了别的字体？何故啊？”
“哦，恐怕是陶姑娘看到这句时，心有所触，故而……”
“唉——若单看这几个字，的确像是泣诉世间女子颇多不易。”高志槐不禁摇头晃脑。
“这世间，如陶琬姑娘那般生而艰辛的女子何止千万？若有缘得见，我愿不惜代价，倾囊相助。”
“如何相助？”
“授之以渔。”红先生挺直后背，更显脖颈纤长。然而如此体态之下的红先生，双眸含笑，这令高志槐看不到强硬，而只感到这女人的坚决。
“授什么？如何授？于何处……”高志槐原本向红先生发出的一串质疑，戛然而止。他瞧见女山长面若静湖，却漾着一丝步步为营的神气，便知时隔数年，自己又被算计了。
“呵呵，高先生是在问，将在何地为那些女子建房？嗯，也罢，今日天气晴好，你我二人同去探察一番如何？那块坡地啊……”红先生未等高志槐回应，已将身立起。她行至门前，侧身，退后一步。“高先生，请！”
高志槐圆胖的身体从座椅上不由自主弹起来，双腿像是顿时失了主人似的，与他脸上抗拒的神色较着劲。但最终，他还是挪到了门边。
“高先生，请！”红先生一个抬手，将高志槐请出门外。
高志槐背着手，挺着圆肚子，走着走着便将红先生拉到身后。他使劲压制了吹胡子瞪眼的冲动，平心静气道：“哪一处山坡啊？远不远？”
“不远。”红先生不禁掩嘴而笑。
“山长到底想盖个什么房舍啊？作何用途？”
“绣坊。”
“绣……特意盖个房子供女子飞针走线？”
“是。”
“何人教授绣艺啊？能入山长法眼的，必定不是凡人。”
“已然物色好了。确如高先生所言，并非凡人，乃是绣仙。”红先生莞尔。她思及尚未谋面的赵家姑娘，便心生憧憬。
“呵呵，”高志槐轻哼两声，“连神仙都请来了，这房子的确非盖不可。”
红先生闻言暗笑。她听得出此乃老先生负气之言。然观其迈步而出时越发轻捷自在，便知就算并无神仙到访，那房子也是必定会盖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