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探亲
周彦守在马车一侧,一直等到杜衡将侧窗上的挡帘掀起。
“回府吧!这几日家中杂事繁多,周管事必定已是精疲力倦。回去歇息吧!”
杜衡欲将帘子放下,只听周彦小声提醒道:“杜公,那药膏可要好生收管着,暖阁会亲时交给贵妃啊!”
“嗯,知道了。回吧!”
杜尚书府马车赶早启程,前往锦云宫赴孟冬大礼。
礼成,百官小歇,而后各依官序赐花、簪戴。
锦绣重重,妙乐盈耳,千官迎万乘……如此盛大场面,杜衡并非首次得见。入仕以来,经历过的圣节大宴数不胜数,而唯有入宫与姐姐相见是比瞻仰天颜更令他向往的事。
圣上特许,贵妃杜语婵可在孟冬午宴后邀亲眷于暖阁会面。前几日宫中内侍福顺带来的便是这个消息。
杜语婵想弟弟了,便借着枕边吹风向圣上讨要机会与胞弟相见。
口信送到了,弟弟来了。
杜语婵提前卸下盛装,让宫人煮了南国进贡的上好茶叶,等待杜衡到来。
宫女通报,杜尚书已进入暖阁。杜语婵眼见他心心念念的弟弟有如踏风而来。
呵呵,还是那个翩翩少年啊!杜贵妃每隔两年都会有此感叹。杜衡在她眼里年岁会长,细纹会变多,可是面对姐姐,他永远清澈如初。
“微臣给贵妃请安!愿贵妃万福金安!”杜衡向杜语婵行跪礼。
榻上端坐的贵妃早已按捺不住,拢了衣袍,下来相扶。“衡儿啊,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谢贵妃!”
“来,榻上小坐,让姐姐好生看看。”杜语婵执了杜衡衣袖,牵引至榻前。刚坐下,便忍不住上下打量,“衡儿,近来可是公事繁杂?”
“尚可,不算繁杂。贵妃何来此一问呢?”
“与前年来时相比,弟弟眼尾皱纹似是多了些,额前白发也新增了几根,面色也有些憔悴……”
“哦,呵呵,微臣身体康健,贵妃不必忧虑。”杜衡言毕,忽地记起周彦在府门前与他提醒的话,随即将怀中物件抽出。
那是只布袋,看似锦囊。
“衡儿,此为何物?”杜语婵瞧它圆鼓鼓的,便知内藏并非纸张。“可是羽衣回赠之物啊?”她忍不住提及那支亲手打制的发簪。
“阿姐,”杜衡由布袋中取出小瓷瓶时,不经意换了称呼,“阿姐,将手伸与弟弟看一眼。”
“手?为何啊?”杜语婵不解,但仍将一只手送至杜衡眼前。“看吧!”
“非也。”杜衡摇头。
“怎么?”杜语婵不禁嘟了嘴道,“弟弟倒是想不想看啊?”
“阿姐,另外那只手。”杜衡眸光汇聚,竟一时生出泪光来,“是阿姐每年入冬便不想示人的那只手,让弟弟看一眼,行吗?”
“哦——”杜语婵立刻明白,她替幼时的弟弟捞取不慎丢入寒潭的玩具,因而左手落下寒疮一事,弟弟始终记得。她低头沉思片刻,将左手背上扎着的绢布揭去,“想看便看吧!”
“呵呵……果然。”杜衡一见那手背上的惨状,便不由地轻叹。
“什么果然?”
“果然宫里御医对于此症也还是束手无策啊!”
“是啊,尝试了多种办法,内服,外敷,都试过了,可仍是每年发作,痛痒无比……圣上也着急得很。”杜语婵朝着皮肤损伤处轻轻吹气。
“阿姐,试试这个。”杜衡将那小瓷瓶盖打开,置于鼻头闻了闻,“方才进殿前,还有宫人质疑我胸袋里鼓鼓囊囊藏有异物。为免他疑虑,我便将这瓶中之物蘸取了些许,交予他过目。”
“呵呵,弟弟莫怪他多事,小福顺儿也是尽忠职守。”
“嗯,自然不怪。”
“可这究竟是何等稀罕物啊?”杜语婵将瓷瓶托于掌心,右手小指指甲探进瓶口。她朝着弟弟巧笑一番,而后挖出一指甲尖儿的白色凝膏。
“但愿此次能够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治这寒疮?”杜语婵眸光闪动,却仍有些将信将疑。
“是,姐姐可以一试。”杜衡对于这瓶由玉峰寺住持亲自调制的药膏效用成竹在胸。那日他在“添尚仁鉴”暗室中等待饮用药茶,未曾想慧濯将这瓷瓶一并带了来。杜衡十分讶异,前一次探访玉峰寺时于美人榻上提及的姐弟之情,竟然被慧濯记住,并特意调了药膏相赠。
在杜衡眼里,慧濯有如神明,但又难掩邪魅之气。
然而最令他叹服的便是这美貌住持的医术。他从同僚那里获知“玉峰济世”在处置密函之外扶危济困医治苍生的善举,故而对这个亦正亦邪难以捉摸的僧人心生膜拜。对这罐药膏亦心存希冀。
“既然弟弟特意带进宫来,那姐姐就试试。呵呵,衡儿啊,你来给姐姐涂抹!”杜语婵略显娇憨之态。
“是。”杜衡见杜语婵将指甲勾出的药膏抖落于手背上,便以指腹将之铺展开。他记得慧濯再三叮嘱,此物尽量多行涂抹,可一日数次。如此持之以恒,半月即可痊愈。他遂将此意转述于杜语婵。
“好,弟弟有心了。”杜语婵将涂药后油润泛光的手抬起,五指张开,冲着光亮处仔细端详。她低声自语道:“若弟弟求来的方子真能治愈这陈年旧疾,那以后别的顽疾亦可交予那神医一试了。”
杜衡闻言,心头一紧,道:“阿姐有恙?”
“呵呵,莫要慌张,姐姐并无大碍。”
此时,宫人端来水果,贵妃招呼杜尚书品尝。杜衡瞧着眼生,盯了半晌。
“是南国进贡来的。圣上恩宠,赐了些到阿姐宫里。衡儿快尝尝。”杜语婵含笑催促道。“下次来,还不知何时了。”
杜衡一边咀嚼酸甜多汁的果子,一边忍不住凝视杜语婵。
眼前的杜贵妃仪态万方,可毕竟已值中妇之年,色衰以致爱驰乃是迟早的事。
他如此胡乱一想,便觉心中凄然。
杜衡觉得,世上没有一个男子能像他十数年爱何羽衣这般专心无二,更何况是拥有佳丽三千的圣上呢。
如此,替贵妃操心能否永远独得圣宠一事,竟成了杜衡的一块心病。
他出宫回府的路上颇感讶异。自己怎么近来逐日陷入那些他原本不屑的忧思和挣扎之中?脑袋似乎越发不听使唤了似的。
他使劲吸了口气。
马车驶出皇城,渐渐远离吵嚷喧嚣。
与大司马府越来越近,杜衡猜想府门前迎接他的会否是他心爱的羽衣呢?
然而他远远望见台阶上负手踱步的周彦。回想适才那种突然涌出的奢念,他摇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