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钱贵
每岁孟冬,忙碌的不只宫内。民间之热闹,并不逊半分。
是日,借着“蕙芝”戏场歇业,外族掌柜领着他的燕郎前往闹市赏玩。
这个外族人六年前初来禄阳城时还只是个小贩,在城内摆摊售卖些香袋佩刀之类的小物件。一次偶然机会,被玉峰寺相中,摇身一变成了“蕙芝”掌柜。
至于为何自己能够“艳压”许多中原人当选,这个聪明的外族人自行琢磨过。一方面,他高鼻深目的长相能成全禄阳城里贵妇们的猎奇之心。再者,尽管他的中原话已相当圆熟,然而他在此地所享有的人际脉络以及能够驾驭的人情世故却依旧单薄,这使他更愿意只为了“钱”而卖命。
而这,正是山上那帮人需要的。
如今,他已远离故土多年,渐渐惯于享受中原的富庶繁华。除了一些深耕于心的外族习性之外,他几乎忘了自己本不属于中原。
他甚至连原先那一长串的外族名字都懒得使用了。
如今他叫钱贵。
钱贵只有偶尔在与燕郎相对时,才会被这美丽少年的眸子勾出些悠远的愁思。
他说:“燕郎,你等中原人皮肤真细滑。在我家乡,男孩儿长到你这么大,手臂上腿上都是浓重的毛发……”说着,他在少年后脖颈摸了又摸。
燕郎嫣然道:“掌柜,你说的细皮嫩肉,是指中原的人,还是蛇?”
“呵呵,燕郎和金蛇都一样。”
“掌柜,要是燕郎哪天走了神,缠上的不是长管,而是利刃,那会被大卸几块啊?八块?九块?还是……”少年笑得俏皮。
“不,别说疯话!”钱贵一把揽住燕郎,将他牢牢裹抱在怀里,“燕郎,你跟着我,会长命百岁的。”
钱贵自从入主“蕙芝”以后,报酬丰厚、衣食无忧之外,还能差使几个手下。对于他这个原本捉襟见肘的外族人而言,可谓一步登天。
然而再怎样华服加身,他总能在夜里感到孑然一身之悲凉。
幸好有燕郎相伴。
这个时常伤春悲秋的美丽少年,第一次被人领进戏场来给掌柜过目,就一下入了他的目。
燕郎不笑的时候,冷得像蛇。羞怯一笑时,柔媚得也像蛇。
钱贵说:“你无父无母,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燕郎含泪道:“可是,这个家里什么都由不得我!”
可是当钱贵问他到底要什么?燕郎却摇摇头,你也办不到!
不过每岁孟冬领着燕郎外出游玩,是钱贵轻而易举便可办到的。
钱贵带燕郎穿行在街市间,哄孩子似的替他买各种喜爱之物。燕郎笑得飞扬,钱贵便也乐得怡然。
赏玩一路,燕郎腹中饥饿。钱贵领他去酒肆。
酒肆门前,小二招呼进了三名客人,看似一对夫妇带个孩子。他指引三人落座,随即转头朝向他俩。
钱贵勾手揽住燕郎腰际,将他带至店堂内。
“你选。”钱贵道。
小二抽了臂上悬着的布条,将楼梯口几张桌子和桌边凳子都掸了掸。而后他立在一旁,静待粉雕玉琢般的美少年作出决断。
燕郎四下环顾。他看见个小娃娃倚在娘亲怀里笑闹,便指指与那一家三口最靠近的桌子道:“就这张。”
燕郎就座后,不时扭头观望那孩子。见他望得出神,钱贵没有打扰,自行将酒菜点好。
一道肉菜上桌。燕郎看一眼,觉得这肉的色泽与他平素吃的那些有异,便眼含惊喜嘟囔道:“这肉,莫不是鹿肉?”
这风靡禄阳城的美食显然令燕郎垂涎已久。
“嗯?”钱贵闻言,伸出去的筷子迅疾收住,警觉地盯着盘中之物。
小二给别桌上菜,路过时见这俩人怪模怪样,便上前询问。听见燕郎的质疑,遂半分讥诮道:“客官点的羊肉,店家便做羊肉。只是做法与别家不同罢了。鹿肉?小的自来这里上工,就没见店里做过。”
“什么鹿肉?”这时,由店堂内隐蔽处走来一名女子。她口中念念有词,冲着钱贵坐的位子步步逼近。
她行至钱贵身侧,浅浅鞠了一躬,像是为随后将至的造次之举事先招呼一声似的。
果然,这女子贴着钱贵一侧拖凳坐下。
她面对这外族男子,倒不生分,两眼直勾勾盯着他蜷曲的鬓角和棕黄色的胡子。“客官,你与那小兄弟倒是吃肉喝酒啊!快,吃啊!”
燕郎与钱贵面面相觑。女子见二人如此反应,竟轻笑出声道:“呵呵,怎地,伊尼人忌食鹿肉,如今连羊肉都禁食了吗?”
“姑娘怎知在下是伊尼人?”钱贵索性搁下筷子。
“怎能不知?”女子越发将双眸锁住钱贵那两道浓眉和一对深目,眼中含泪,“客官这头发,这目色,还有这改不干净的口音,旁人听不出,我可听得出……呵呵,客官臂上还有个圆形的烫疤,是也不是?”
燕郎闻之,若有所思点点头。他记得钱贵右臂上确有颗疤痕,圆形。他只当是寻常伤疤而已。
“客官啊,烫的是个鹿头,是也不是?伊尼男婴一出生就要被烙上鹿头,唉,真叫人心疼啊!他也是,唉……”女子声音黯淡下去,眼神也随之游离向别处。
钱贵并不否认。他被突然间提及伊尼习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正困惑中,这时一名老者急匆匆赶来,径直冲到女子身旁。“阿香啊,不得无礼!”
“嗯?”名唤阿香的女子如梦方醒,笑嘻嘻看着前来寻她的男人,“阿爹,瞧,这位客官也是伊尼人!”
“伊……”老者突然间仿佛舌头被灼伤一般,急忙将后面的话收了回去。“呵呵,客官,老朽乃是本店掌柜。小女阿香多有打扰,实在抱歉!”
“无妨。”钱贵心中存疑,但见这老掌柜似有难言之隐,便压抑着未曾开口。
老者轻握住女人手腕,贴耳小声道:“阿香,跟爹爹进屋去吧!今日已在外面呆得够久了。”说完,老者牵着神思飘移的阿香离开店堂。
阿香行至半道,忽地回头。她望着钱贵,眼中半分不舍半分惊惧,并摇头道:“不是,鹿皮的,不是,不是……”
二人走后,店堂内一时间安静下来。除了小二往来上菜的跑动声,几乎听不见有人谈话。众人似乎都被这父女俩蹊跷的出没怔住,就连燕郎身侧的小娃娃也停了笑声。
“掌柜,燕郎只知你是外族人,却从未听你说过伊尼。”
“那姑娘说的没错,是伊尼。”
“伊尼人不食鹿肉?”
“是。鹿是伊尼的圣兽。伊尼人从不杀鹿,更不用说吃鹿肉,拿鹿皮……”钱贵顿住。
“怎么?”
“燕郎,你可听清那姑娘方才所言?鹿皮,是不是?”
“嗯,听见了。可不知何意啊!”
“是啊……不过燕郎,别被搅了兴致,来,喝酒,吃肉!”钱贵举杯。
“难怪啊……”这一声感叹,苍老且意味深长,由不远处角落里响起。
钱贵与燕郎循声望去,见一双眼睛正朝二人含笑凝视。
那老者比酒肆掌柜还要老些,须发皆白。
老者向钱贵点点头,似乎告诉这个外族汉子,那句“难怪”就是对他说的。
钱贵招手邀请老者过来同饮。
老者抚须笑笑,携来他的一盘小菜和一只酒盅,还有这酒肆的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