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论道”
1
确如老者所言,这酒肆楼上便是客栈。
怜舟、红先生与阿胜三人住进了二楼客房。
阿胜添了新玩具,独自在房内一角玩得起劲。怜舟与红先生各自手捧伙计端来的茶,回味方才楼下从外族人那桌听来的酒肆往事。
名叫阿香的姑娘,如今少说也有三十岁了。十多年前,正值青春年少,与前来住店的伊尼男子相识相知。
这男子长相俊美,谈吐风趣,深得姑娘喜爱。
他跟随父兄常年往来于伊尼和中原之间。凡入禄阳城,必定住进阿香家的客栈。久而久之,天雷地火,二人私定终身。
掌柜为此大为恼怒,欲将这外族人驱赶出去。
然而最终使得二人永不相见的并非世俗阻挠,而是天降横祸。
伊尼男子死了。被朝廷当作外族奸细处死了。
就在他死前三天,客栈内他的客房里被突然闯入的兵士搜出一只佩囊。那里面藏着中原机密。
从此,阿香变得神神颠颠。她每日守在店里,就等着和那伊尼男子同种长相的人出现。
钱贵是她等到的不知第几个。她见着这样的男人,必定会被牵起对那场杀戮的记忆。
她永远忘不了心上人被五花大绑拽走时反复说的一句话:“冤枉啊,那只革包不是我的!我是伊尼人,不会用那样的包!”
十多年过去,阿香由少女渐入而立。可她的心却永远停在手起刀落血色飞溅的那一年了……
2
“先生,手中茶水凉了,重新添一杯吧?”怜舟见红先生执杯的手始终悬停半空,提醒道。
“怜舟,一个平平无奇的外族人,怎会遭此杀生之祸?”
“先生不信那伊尼人是奸细,故而会有平平无奇一说。”
“嗯,确实不信。伊尼小国,民风纯良质朴,与中原间从无战事。”
“假定他的确被陷害。既然客房内搜出藏有机密的佩囊,而据那老者所说,伊尼人一路喊叫说那不是他的包。那表明有人想坐实,却忙中出错偏偏拿了只伊尼人不可能用的鹿皮包来冒充证物。”
“陷害来得突然,行刑也来的仓促。”
“是啊。”怜舟点头应道。
“可陷害这男子的用意何在呢?”红先生将茶盏搁下。“莫非用意本不在这男子身上?”
“却是想借此祸及他人?”怜舟道。“只可惜老者未能尽述。”
“倘若真的祸及他人,岂知掀起的不是腥风血雨呢?”红先生不由地喟叹。
怜舟闻言静默。他心里像被针尖拨弄一下,刺痛。但回头瞧一眼阿胜,瞧见他站趴在桌边静静睡去的样子,那小口子随即又愈合上了。
3
玉峰寺,慧濯寮房内。
住持站在窗口,远望山门方向。他看不清那门,却不难想到,多日未见的陆元植紧赶慢赶步上台阶时必定是副猴急模样。
屋里案台上,茶水早就煮好了,迎候前来论道之人。
门虚掩。待陆元植进屋,那两扇门便果断关合上。
“怎么,早知本官会来?”陆元植卸下外袍,晾在住持已然支起的手臂上。
“当然。”慧濯将外面裹来的寒意抖落,随后轻嗅两下。将衣物收拾停当转身时,发现陆元植正满目春色地望着他。“几日不见,元植莫非认不得贫僧了?”
“本官正想问你呢,这袍子上可是沾了令人不悦的气味?住持近来都闻的什么香啊?”
“嗯,呵呵……”慧濯笑得仙音绕梁,“那香,的确妙不可言。”
“嗯?哦。”陆元植一丝疑惑,却料定慧濯话中有话,故而并未着急质疑。
“元植,你与杜衡可有往来?”
“杜衡,兵部尚书?”
“是。陆公与他可有私交?”
“与杜尚书嘛,私下并无深交。此人向来孤高,平素甚为寡言。只知他不好结党,不喜交友。有传言,说他与发妻情谊笃深,专情无二……对这个杜衡,我所知甚少。哦,险些忘了说,他有个姐姐,是宫里贵妃。独得圣宠的杜贵妃。”
“独得圣宠……言听计从之意吗?”
“那是自然。有时杜贵妃一句话,抵得过满朝文武谏言呢。”陆元植言毕,不禁朝慧濯瞥一眼。
他眼中的美貌和尚此时比以往任何一次谈及宫内之事时都显得神色肃然。他向来只道慧濯洞察人心,借“添尚仁鉴”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为官者周旋并乐在其中,从未觉得他对宫墙内有何窥探之意。
“既是杜尚书之亲姐,应早已中妇之年,能享圣上荣宠,必定有过人之处。”慧濯暗自嘀咕,将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处。
陆元植见状,渐渐不甘于私下揣测。他搁下茶盅,试探道:“杜尚书可是到过‘添尚仁鉴’了?”
“是。杜衡其人,满腹经纶,记忆超群。虽不擅丹青,却痴恋丹青少女。呵呵,元植,你可见过此种奇人?”
“我的慧濯,这就奇啦?”陆元植不禁笑道。
“那就有请元植细细讲来。”慧濯起身,行至陆元植面前。他跪下,将脸侧对,伏在元植膝盖上。
“呵,我的小和尚如何变得这般乖巧了?”陆元植抚摸慧濯光溜的脑袋。
“元植来了,贫僧自然乖巧。且讲来吧,那杜衡与他贵为皇妃的胞姐,究竟是怎样一家人呢?”
“好。”陆元植掌心触到慧濯肌肤渗出的暖意,这才感到小和尚还是令他当年疼惜不已的那个孩子。“待我想一想。”
慧濯抱着陆元植膝头,朝上面边哈气边问道:“冷吗?不觉间,元植已近不惑之年……慧濯有愧。”
“此话怎讲?”
“适才元植进门时,左膝屈了一下,是也不是?”
“近半年来确实常感疲惫,有时不免力不从心。”
“是该调养了。想我平素医治病患无数,却从未替元植配制膏方,实在有愧于元植厚爱。”
“慧濯,如何竟伤感起来了?”陆元植以食指抵慧濯下巴,将它抬起,“不必如此啊,本官正值壮年,与小和尚还有无尽的大好时光呢!”
“若无当初与元植相识相知,便无今日的慧濯……慧濯今生必不负你!”
“小和尚!”陆元植捧起慧濯面颊,亲吻他的头顶。
他记得初见那年,这颗脑袋上的戒疤还没有这么多。然而这些年来陆元植所见的是,戒疤的增多并不表示慧濯对于戒律的敬畏加深。可他就愿意陪着,陪他的小和尚体尝什么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元植怎么落泪了?”慧濯以指腹轻拭陆元植眼尾。
“呵呵,未曾想,你这玉峰寺寮房里的风也不小,竟然将本官吹迷了眼。来,本官给你讲讲杜衡。”
陆元植将他所认识的少年天才讲述给慧濯。
他说杜衡是皇城那群官宦子弟当中最神秘的一个。杜公子冷峻孤高,从不与所谓资质平平之辈往来。
“我那时也年少气盛,自然不服。然而杜衡识记本领超凡,可谓过目不忘,又叫人不得不服。博览群书,下笔绣词,若不是那本后来不知所踪的故事集子将他怔住,杜衡恐怕到死都会以为他自己天下第一呢!呵呵,唯有那著书女子灭了他的气焰……至于那本书嘛,我曾私下揣度,怕是被他藏了起来。”
“那女子是……?”
“如今的杜夫人。闺名何羽衣。此女擅丹青,精诗文,人也生得清秀端丽。故思慕者众多。”
“元植亦为官家公子,可在那群思慕者之中?”慧濯侧目而视,眼中满是灵动。
“慧濯觉得呢?若非三纲五常所限,我陆元植当年必不会娶妻生子。我愿与慧濯……”
“嗯……“慧濯颔首,明白这是陆元植不言自明的憾事。“那么,如此说来,杜衡与何羽衣算是天作之合了?”
“算是吧。不过我听说,当年何府嫁女,可谓一波三折啊!”
“何意?”
“个中详情不知。据说,何府小姐出嫁当日,陪嫁丫鬟在轿子外哭成花脸。此事当年还曾被传为笑谈,整个京城都笑那小丫头操的是何家老夫人的心。”
“呵呵,这对主仆倒是有趣得紧。”慧濯似笑非笑。
“慧濯,”陆元植轻抚住持后脑勺,将唇瓣凑近面前这秀挺的鼻尖道,“小和尚,说他人之事说得兴味盎然……呵呵,你我二人也该当做些有意趣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