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回春
1
退朝后,杜衡独自步下殿外台阶。
正信步走着,忽听得背后一串急速又小心的追赶声。杜尚书不确定身后之人是否奔他而来,故而并未彻底停住,只将步子收敛了些,静待其变。
“杜,杜……留步……”
闻听有人呼哧带喘地唤了这个字,杜衡这才拢了衣袖,正了衣襟,转过身去。
勾着身子正跑得满脸通红的是杜贵妃宫里的内侍福顺。
他见杜衡原地静候着,便停下,使劲顺顺气,而后躬身施礼道:“杜尚书……贵,贵妃命小的来传个话!”
“哦,何事,说吧!”杜衡上前一步。
福顺低眉道:“贵妃说,杜尚书带进宫的那瓶药膏相当管用。手上皮损处已渐渐愈合,且用药处比另一只手更显细嫩柔滑。”
“呵呵,如此甚好。”杜衡颇感释然,“贵妃就为此事命你来传话?”
“哦,贵妃还说,那神医既然能处置这顽疾,令腐肉生肌,定是有一双回春妙手。”福顺轻咳一声,左右视之,而后道,“贵妃正为这回春二字操心不已呢!”
“回,春……”杜衡暗自咂摸。
“这个……尚书,杜贵妃风华绝代,艳冠后宫。不过,近来偶感体乏,对镜梳妆时,总不时发出叹息之声。”
“如此说来,贵妃要的回春,不只在面容,还有……”杜衡眸中带笑,轻哼一声,“明白了。有劳回禀贵妃,既是要事,微臣定当尽心竭力去办。”
2
大司马府。杜衡书房中。
周管事守在一旁,不作声。他见过杜衡发呆,但一边发呆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踌躇满志,倒是稀罕。
又过小半个时辰,周管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嘴:“杜公,可是有何烦难之事啊?”当然,这个老家仆看得出来,此事介于烦难和有趣之间。否则早就令杜衡愁眉不展了。毕竟在他面前,杜尚书从不掩饰。
“呵呵,周彦啊,你说烦难,确是有些烦难。不过,为家姐办事,必须破除万难啊!”杜衡回眸道。
“怎么,贵妃又请尚书进宫啦?”
“哦,并未。贵妃让福顺带话了,说那药膏果有奇效。”
“贵妃的意思是,还想要一瓶?”
“这回要的可不是抹手的。呵,姐姐虽贵为陛下宠妃,但毕竟未有子嗣,随年岁增长,有此忧心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为此杜公能做些什么呢?”周管事不由地皱眉,捻了把胡须。
“替贵妃寻得回春之术。”
“这……”周管事闻之,更加思虑深重。
“呵呵,莫要担忧。不过此事,要有劳周彦去一趟南山脚下。”杜衡展开一张纸,随后开始膏笔。
“哦——看来贵妃对于‘玉峰济世’也颇为信任呢!”周管事这才展了眉。
“嗯。明日你将这密函送去。待到下个休沐日,约莫就能取到了。到时再想办法送进宫去。”杜衡道。
他写完,将纸张折叠收进信封,交予周彦。而后他像完成了一桩从未有过的快慰之事,靠在椅背上歇息,遐思。
杜衡心里,那个美貌住持不仅能使腐肉生肌,还能叫故人重返,让他见着十四岁时的何羽衣,即使如梦似幻……与之相比,所谓回春,对于医术超然的玉峰住持而言,恐怕也就是信手拈来了罢?
他越发觉得,此生得遇慧濯,乃是天赐福分。
3
亥时过,清儿伺候完小姐洗漱,准备回房。
“清儿,今日留下来同寝吧?”何羽衣往床里侧挪了挪,再拍拍外侧那一半床板。
“嗯?”清儿在门前立住,转身瞧一眼似是说了句醉话的小姐,“小姐今日未曾饮酒吧?”
“呵呵,别傻站着了!来,与我说说话!”何羽衣又一次伸手相邀。
“唉,就依着小姐呗……说会儿话,待小姐乏了,清儿再回屋。”
“好。”何羽衣一边乖巧应承着,一边抽出枕头下压着的信封。
“陶琬姑娘送来的那封?”清儿接过。
“当然。除了东山,除了书院,我与府外素无往来啊!”
“那倒是。小姐这是让清儿看信吗?”清儿替何羽衣接过不下十封信,也听小姐给她念过信封里才情横溢的诗句。遇有一知半解的,也总能从小姐那里得到解释。不过,何羽衣将信视作珍宝,还藏在床头,这倒是不多见的。如此,清儿多了份好奇。
信纸展开,清儿没有读到诗。黄麻纸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这分明迥异于何羽衣日思夜盼的书院来信。
“呵呵,清儿,你念念!”何羽衣话语里一丝俏皮,仿佛有意迎合这丫头手心里不循常理的那些字迹似的。
“嗯,待我好生看看!”清儿将信纸冲着油灯光亮处,紧锁双眉仔细辨认,“上,元,夜……阿,胜,与,多,多,阿,狼,进,城,看灯……”
短短几行字,清儿费了番功夫才念出来,引得何羽衣在旁咯咯傻笑。“哈哈,倒是这字迹不清呢,还是清儿认错字?什么多多阿狼啊,分明是爹爹和阿娘……哈哈!”
“唉哟,不看了不看了!小姐啊,书院女先生这是唱的哪出啊?”
“我想,这信是那个叫阿胜的孩子临摹的。”
“孩子,哦,陶琬姑娘有回来府里提过。怎么,那娃娃都会写字啦!”清儿感叹。
“有那样的爹爹和阿娘,孩子自是要比寻常人家的习字早些的吧?”何羽衣言语间半分忧思。她心里永远藏着的那个早逝的孩子,原本也是那么伶俐聪慧。
“上元夜,阿胜爹娘要带着他来禄阳城观灯?小姐,信上还说了什么?”清儿似乎明白了她家小姐这一晚异常兴奋的源头是什么。
“说会带着阿胜来探探路,认一认浮翠园……”
“小姐啊,你是怎么认出这些字的?”
“用心就能认得。”何羽衣刚刚歇息的嘴角又提了起来。
“浮翠园,那里上元夜恐怕并无甚可赏玩的。”
“可是那园子是我与怜舟公子偶遇之地。他与女先生都知道,但凡提及浮翠园,这向来只以丹青示人的杜夫人必定会前往赴约。”
“书院先生想见小姐?”清儿将黄麻纸叠好,递还给何羽衣。
“应当是,她必定知道我想见阿胜那孩子。”何羽衣不会忘记她画里的起舞小人儿,以及,与陶琬姑娘泣诉她痛失爱子时落下的泪。
“小姐从未像这般盼着上元到来吧?”
“呵呵,幼时盼上元,盼的是那口甜粉团。年少盼上元,盼的是花丛灯海之中那张面孔迎着过来。如今盼上元,盼的是……”
“小姐……”清儿听出何羽衣字句间逐渐湿润,便将身子歪靠过去,与一旁微颤的身体拥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