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再访
1
书院马棚外,孙虎说:“陶姑娘去忙要紧的事儿。马棚的活儿我一人就成!”
“嗯,有劳!”陶琬应道。
这个女子多日来习惯了牵马、采野果的双手,在上元节来临前终于又开始忙着操弄针线。
她给小阿胜绣完围脖上的小红果子,约莫一个月没有再碰这种精细活儿。
可陶琬是拜访过“绣仙”的人呢!她身负使命。
红先生吩咐芸儿将书房靠窗一边收拾出来,支了张长桌,添了把椅子,供陶姑娘飞针走线。
“先生,只怕陶琬会扰了先生读书雅兴。”陶琬有些微不自在。
“呵呵,不怕。你是绣花,又不是舞刀弄剑。安心呆着吧!”其实红先生并未直说,她愿意有人陪着。自从怜舟被捡来书院之后,她越发享受不了独处一室了。
“好。多谢先生抬爱!”陶琬性子爽利,听红先生言语真挚便不再推辞。她安心摆开了阵势。
自那日关帝庙回来之后,陶琬便将她从赵姑娘那里学来的技艺反复在心里研磨。
不过仅仅是凌空琢磨。她亲眼领略过“绣仙”那番出神入化的指间舞蹈,心中赞叹不已。可越是钦佩,她越是谨慎。只恐自己手拙,辱没了师门。
这世上能令陶姑娘犹豫不决、裹足不前的事儿不多,这算一件。
不过近来,陶琬有时夜里会梦见绣针扎手,忽地惊醒。她觉得,那是赵姑娘在责怪她光会想,却迟迟不肯上手演练。
倒是孙虎有心,悄悄下山置办了最好的针线绣具。他说,陶姑娘该给小阿胜绣些新样式了。
陶琬点点头。
马棚她暂时不去了,安心在红先生书房呆了下来。
红先生闲时会过来看看。那姓赵的姑娘在她心里一直是个谜。深居简出,又身怀绝技。
她总在想,如高志槐那样的清高文人尚且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到了,没准儿这个藏在关帝庙背后的“仙”最终也能落入书院掌心里呢?但不急,先将绣坊盖起来再说。
自从动了这个念头,红先生愈加踌躇满志。
她不懂得刺绣,但陶姑娘偶然轻叹的那句“唉,若是‘绣仙’能来东山,那该多好!”她听得懂。
“陶琬啊,要知道当年我邀请高先生出山可是费了番手段的。”红先生一笔即将落墨,有意无意提点了一句。
“嗯,陶琬明白!”姑娘玲珑剔透,立即会意。
两日后,她与孙虎二人再次下山访“仙”。
大丑和二墩临出发前都被整饬一新。鬃毛洗刷了,连脚蹬都擦拭干净,虽然一路风尘不免还是会蹭上泥土。
可是这样做让陶琬安心。
“孙虎哥,赵姑娘说不定今日还想骑回马。呵呵,任她挑哪一匹都不怕!”陶琬驾着二墩,在通往禄阳城的山路上一边行进,一边扭头道。
“呵呵,陶姑娘梦里都念着赵姑娘吧?”孙虎笑道。
“是啊!那样的妙人儿,怎叫人不惦记着呢?”
二墩似是与主人心意相通,脚下越发麻利起来。四只蹄子越跑越轻快,朝着主人惦记的那个地方奔去。
2
院门紧闭,与上次来时一样。
陶琬贴门听了会儿,里面并无动静。她转头望向孙虎,不言语。
孙虎明白陶姑娘盼着见赵姑娘,却对这院内另一个女人有些发怵。孙虎也怵她。
二人在门外立了片刻。陶琬终于抬手,准备轻叩。
此时身后响起苍老的叹息声。
“唉,莫要敲啦,家中无人。”
二人齐齐转身。只见一老者拄杖而立。
老人家眉间笼罩着一团阴云。他与这一男一女隔得远远的,也因此与赵家大门离得远远的。可是老者的双目却紧紧锁住前方看起来固若金汤的赵家院墙。
陶琬看不明白,心中却疑虑暗生。
“无人?老丈,这家人,出门啦?”
“这……”老者似有顾虑,左右环顾,而后道,“这家娘子今早出了门。”
“看这门并未上锁,想是家中还有人吧?”陶琬想上前与那老者靠得近些说话,又恐造次,硬是忍住了。
“看来姑娘不信老朽的话。”
“老丈,赵家姑娘也不在?”陶琬知道赵秀月腿脚不便之外,性子还闷,素来喜静。若无要事,若无旁人扶助,断不会出门。
“唉……”老者摇头,“老朽眼花,那日傍晚所见,只怕不真切啊!”
孙虎与陶琬闻言不禁对视。二人均听得出这话里多有闪避。他们急于弄明白,究竟是何等大事使得这看尽沧桑的老人家欲言又止。
“赵姑娘……她身子有恙?”孙虎按捺住不安道。
“嗯。”老者沉吟片刻,“二位可是数日前来此拜访过赵家姑娘?老朽眼拙,怕认错。”
“是,有些时日了。”孙虎道。
“哦。二位走后没过多久,有一日老朽与孙儿打赵家门前经过,听见院内争执。孙儿好奇,便趴在门缝往内打探。他说看见赵家娘子在正屋外面摔摔打打,骂骂咧咧。”
“可是家中男人回来了?”陶琬没忍住向老者靠了过去。
“赵家男人久不见踪影了……自小兄妹情深,久不返家,想必是有难言苦衷吧!哼,谁又不是呢?”老者终于将拐杖拎起,始终盯着赵家院墙的那双眼睛低垂下去,“话不可乱说,唉,老朽告辞啦!”
老者转身离去。任凭陶琬在他身后一声声唤着“留步”,他自是不理。
“陶姑娘,罢了!”孙虎摇头叹道。
“可是,赵姑娘她……”陶琬回眸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
“老丈不会说的。他适才提及的孙儿,岂知不是他‘话不可乱说’的因由?老丈必定知些内情,却又害怕祸从口出,祸及家人……”
“祸?孙虎兄难道也觉得这墙内已出祸事?”陶琬心猛地一沉,额上细汗沁出。“不,赵姑娘!”
陶琬三五步跨到门前。正扬手准备叩门,此时由二人身后约十尺开外传来男子质疑声。
“二位来此,是找人吗?”
陶琬一怔,随即扭头。此人身负背囊,望着她与孙虎,眸中几分疑惑。
然而待这男子又定睛看了陶琬一眼,他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甚至于眼底泛起一丝喜色。“碧,桃?碧桃姑娘?”
这许久未被唤起的名字,让陶琬先是一惊,而后她立即想起这张曾经出现在清阅阁里的面孔。那时他脖子上系着由妹妹亲手绣制的项帕,而帽子边沿上那几枚臻于化境的祥云,将陶琬载着飞到了这里。
不过此时,这男子不再是当年常乐街花钱听曲儿的客,而是身旁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赵成之。
“赵公子,陶琬这厢有礼!”陶琬抱拳。
“陶琬?”赵成之朝面前一男一女看看。看他们肃然且郑重,思量这并非戏言,‘陶琬’该是这清阅阁女子真名。以女子这身骑行装束来看,显然已非那间幽室里迎来送往的琴师姑娘。当然她的前世今生,并不是赵成之眼下最急于知晓的。
“陶琬姑娘此行,是来找在下的吗?”他向姑娘求解。这于他而言难以置信。
“不是。此番要找的是令妹。”陶琬言语间,眼眸已再次探向那未曾上锁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