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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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琬一听赵家娘子这番痛诉,立刻像被万箭穿心。但心口喷出的不是血,是万般悔恨。
若不是她在书院提起当年清阅阁所见,说起那赵姓客官帽子上惊为天人的刺绣,那赵秀月就还是关帝庙旁边宅院里思念兄长的绣花姑娘。
若不是那日与孙虎一同造访,赵家姑娘就不会被嫂子觊觎,最终因为那笔根本子虚乌有的银钱而遭致杀身之祸。
陶琬思及此,膝头忽地一软,险些坠地。幸而身旁一棵老树相助,她靠在上面使劲缓缓。眼见孙虎拎着吴老六,赵成之拖拽着赵氏,四人在她前方错落着步子踩进渐渐昏黑的夜色里,她抹一把泪跟上前去。
埋尸处没有立碑,只潦草插了块大石头。石头边散落几枚尚且新鲜的果子。
赵家娘子一见她昨日偷偷跑来忏悔时供上的果子,一时泣不成声。她挣脱赵成之的手,扑上去哭喊道:“秀月,好妹妹,你饶了我!嫂子错了,嫂子不该惦记那笔钱……”
“根本就没有银钱!赵氏你听好了……那日在房中,秀月教我刺绣技艺,后又将绣品赠与我,以便我回去之后自行研习。你以为的腿脚不便的女子,她是仙,天上派来的绣仙!”陶琬仰天悲鸣。
赵氏闻言,瘫坐在她亲手垒起的破败坟头边,双眼呆滞,悔不当初。
“绣,仙……我的秀月啊!”赵成之手抚着颈上项帕,不住颤抖。
“赵公子,怕是许久没有带令妹骑马了吧?”陶琬抬眸朝向赵成之,眼中半分哀怜半分冷意。
“马?唉——”赵成之叹道,“妹妹最后一次骑马,距今约莫七年了吧!”
“不。数日前,秀月姑娘骑了一回我东山的马。她说许久未笑了,在马背上想起兄长,便不由地笑起来。如此想来,她倒像是知道自己就快回天上去似的。绣仙本就是天上的。”
“嗯。”孙虎定定神,从陶琬的哀伤里抽身而出,道,“不过,这地上的事儿, 还得照着地上的规矩来办!”
赵成之闻之一愣。但见伏地的女人,随即便缓过神来,明白这大汉所指。他与孙虎抱拳道:“有劳壮士!”
那吴老六闻听,便知自己也活罪难逃,双腿不禁打颤。
赵氏见了,撸一把散乱的垂发,冷哼道:“哼哼,孬货,方才我让你夜里来我房中,你还不肯。这下好了,想跑你也跑不掉了!哈哈哈……”
赵成之闻言皱了眉,连连骂着毒妇、贱妇。
陶琬侧目视之,眼见这半月、一月甚至数月不回的男人看着奸夫淫妇即将被绳之以法而袒露出来的释然,她并未感到松快。
2
陶琬先行回了东山。孙虎将那对男女押送去府衙。
红先生立在书院大门前。身侧是棉袍裹身的小阿胜。
深夜了,山里寒凉。陶琬没想到如此夜归竟还能被恭迎。她一时间双眸噙泪。
客堂里,红先生吩咐芸儿备好了茶点。
往常这个时辰,小阿胜本该酣然入梦了。可他硬是撑到陶琬姑姑回来。因为他听“阿娘”说,山下还有位姑姑,绣花草能飘香,绣瓜果能逸出甜味儿,绣飞鸟蝴蝶能绕着阿胜转圈儿。阿胜想看。
陶琬一双含泪目,早在书院前台阶下就被红先生察觉。尽管夜色浓重。
“陶琬,怎么,那赵姑娘还是不愿出山?”红先生将陶琬平素最喜爱的糕饼递过去,“你没有告诉她吗,此事不急,待绣坊建成后再议也行啊!”
“先生,”陶琬将气息一沉,刚咬下的一小口糕饼用力吞咽下去,“绣仙……她魂归天庭了。”
“绣仙姑姑,绣仙姑姑……”小阿胜将他能听懂的两个字反复念诵。至于陶琬因何而声颤,因何而落泪,他全然不知。
红先生搂过阿胜,一边抚弄他渐已浓密的乌发 ,一边听陶琬讲述关帝庙边小林子里的男女,以及被那对男女潦草处置的人命。
“先生,若非陶琬执意打扰赵姑娘安宁,祸事便不会找上她。”陶琬尽管一路骑行颠簸,却始终未能将自责抛离。
“姑娘,你可知秀月姑娘因何将她手绣的心爱之物赠与你呢?”红先生抑制了将要夺眶而出的泪,凝目望着陶琬道。
“因何?因为……难道是,秀月姑娘想将她的神气交给我?”陶琬与红先生对望着,她不知方才所说是否正是红先生所想。
“陶琬姑娘,天降大任。”红先生言毕,一手伸过去揽住陶琬肩头。她将这梨花带雨的姑娘与小阿胜一同揽在怀里。
如此,陶琬便不再收敛悲痛,任由泪水决堤而下。
阿胜见姑姑哭泣,虽不知何故,却将小手探了过去。他轻拭落泪的面颊,小嘴还不时安抚着,乖,乖……
此刻怜舟刚刚由惜言楼而出,行至此处。见客堂里亮着灯,便驻足而立。
他听懂了陶琬的哭声,也听见红先生心头已然给待建的绣坊夯筑了地基。
红先生见陶琬终于平复下来,遂催促她去歇息。而后,怜舟肩背着阿胜,与红先生并行。他们于星夜下踱步,似乎倦意全无。
怜舟看红先生不言语,便知她还在想着与绣仙失之交臂的憾事。遂提及城外那同样堪称神仙的女子。
“先生,可还记得那封由阿胜誊写的信?”
红先生闻言,眸中即刻燃起了亮色。“自然记得,近日时常惦记与那奇女子的上元之约呢!怜舟,她会赴约吧?”
“呵呵,先生可知,那日怜舟因何要让阿胜来临摹?”怜舟扭头望一眼肩上趴着的小阿胜,将交叠托住孩子屁股的双手又收紧了些。
“嗯。”红先生颔首。她明白此中用意。“旁人邀请,只怕份量不够,呵呵……”
“说起份量,先生,怜舟背上这个娃娃,近些日子份量可见长。”怜舟将那小身子微微颠两下。
“岂止份量见长,这孩子啊,小心思也见长。”
“先生此话怎讲?”
“前几日,阿胜在书房习字时,突然指着临摹好的《池上双凫》道,爹爹、阿娘、小阿胜!”红先生言毕,两腮竟有些泛红。幸而这夜色遮掩,未曾泄露。
怜舟忆起惜言楼里品评过的诸多诗作。其中一本手写集子,便是红先生亲为,并置于书架之上。
他记得诗中的碧波红荷、春水夏叶,更为女子热烈旖旎的情思所触。“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可这小娃娃是如何品出诗意?他竟懂得托鸟言情?
“先生,小阿胜说得妙!妙不可言!”怜舟瞥一眼红先生。这女子接了他的目光竟像被灼了似的,将身子一收。随即,她抛下一句:“浮翠园之约在即,我 ,我,这几日我要早些就寝,不能叫羽衣看出倦容来……”
而后,红先生拢着她的大氅,迈步行至怜舟前方。
夜越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