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济世
南山下,“玉峰济世”。善德正背朝外坐着。
他面前的善明又一遍核查刚刚记下的病例。
“这临近年关,得病的人倒是越发多了。”善明说完,又向纸页上吹吹气。其实那上面墨迹已干。
“一年四季,哪天没有人得病。只是这城里城外仰仗玉峰寺诊治的人越发多了罢!”善德回应道,腕上念珠被一颗颗捻动着。
“嗯,有理。”此时从门外传来静穆幽然的声音。
善德并未即刻转身。他仅凭这话语里的超然物外就能认出,此刻由他身后覆盖过来的阴影来自南山顶上。
“住持!”善明起身,合十。而后抬眸,望向善德。
善德察觉善明眼中疑惑,稍待片刻方才转过身去。他看到的慧濯,头顶泛着光。然而那并不是所有落发僧人脑袋上必然的光亮,而更像是一抹神光。
“善德,你将檐下那排木箱撤去吧!”慧濯直视善德一贯冷肃的面容道。
“是。”善德点头应答,“不过,往后玉峰寺不再接密函了吗?”
“嗯,不需要了。”慧濯唇勾扬起,“你照办便是了。”
“是,住持。”善德道。不过他仍是满心不解,难道说,南山顶上那座常人无法涉足的宫殿从此将被废弃了吗?“添尚仁鉴”从此再无歌舞升平、裸女盛宴?那些以被拯救之名由监院搜罗进来的美人奇人呢,将被如何发落?
善德无从解惑,他虎口处套着的念珠正被他一颗颗捻动着转圈。而这只手本应该是一只除恶的手,可他却在一天天目睹玉峰寺的救人善举之后,被抽掉了杀气。善德一时间被茫然和来自兰淑的质问声搅扰得双眉紧蹙……他久未如此了。
“善德!”慧濯轻唤一声。
“……哦,住持!”善德终于由错杂思绪中跋涉归来。
“嗯。善德,你将这只瓷瓶收好!”慧濯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瓶托于掌心。
善德将右手五指聚拢向上,承接这只铁红釉的瓶子。“住持,此瓶中为何物啊?”
“药。近几日必定会有人来取。”慧濯道。
“何人呢?可有取药凭证?”
“嗯,有。但凡亮出杜家的身份,你便将此药交给他。”
“好,善德明白。”善德看了眼慧濯,见他衣着隆重,与往日有异,便又问道,“住持此行可还有别的要事吩咐?”
“呵呵,我来此等人。”慧濯道,并朝小方桌一侧的椅子踱过去,坐下,摆开了静待的架势。
善德犹豫片刻,将原本打算询问“等待何人”的念头收回。如此,这“玉峰济世”内落针可闻。
少顷,三人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步子缓慢,一步三歇,还伴着木棍点地的笃笃声。
三人静候着。
善德听出来人步伐里的疲惫,便向门外而去。他见着一张熟悉且苍老的脸。
那老者一看见善德便笑开了。“呵呵,师父,老朽又来了!”老者一手拄杖,一手将肩头背囊拽了一把。
善德赶忙上前相扶。
老者随善德进屋,拿渐已昏花的双眼粗略打量。
屋内较之屋外略暗。他眼前模糊,却还是发现了桌边静坐如钟的僧人。
那是张陌生面孔,老者不禁朝善德望了望。善德微微点头,老者再细细端详这世间少有的美貌,随即明白此人便是南山顶上那位令他膜拜不已的高僧。
老者将手杖搁下,背囊交予善德。扑通一声,他朝着前方正冲他莞尔之人跪拜下去。“……吾儿的救命恩人呐!大师的恩情,老朽一家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施主请起!”慧濯上前扶起老者,泰然之色由眼底划过。
“哦,师父,”老者扭头向善德,“那背囊里……”
善德会意,遂将布包交还老者。
“今日老朽前来,是特意给玉峰寺救苦救难的师父们报喜!”老者满面喜色难以抑制,伸向布包中探物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自打去年吾儿服用住持配的药,身子逐日见好。三日前,老朽家中添了丁,呵呵,是个大胖小子!”
此时,老者才将一路颠簸而来的心意呈上。那是几只圆滚滚的糕饼,每只饼上均点了颗红点。
善德接过。
“呵呵,老朽知道佛门有佛门的规矩,便将糕饼做成鸡蛋的模样,送给师父们尝尝。吾儿在家照料娘子,此次未能同行。改日定当亲上南山,向恩人道谢!”
“……”慧濯示意善德收下。而后他双眉蹙起,眸光凝重。他将面前老者上下扫视一番,道,“施主,近来可有腿脚发麻之感?”
“嗯?”老者眼角的笑纹还未淡去,闻听住持作此一问,神色渐渐收敛起来。他由善德相扶坐下,一手抚住膝盖,并摩挲两下,道:“经住持提醒,老朽确曾感觉这半年来一侧身子时有麻木。”
“哦……此处,”慧濯以食指点点脑袋一侧,“此处可有晕痛?”
老者颤巍巍抬手,学着住持的样儿按了按额角:“晕痛,偶尔有之,并不频发……”
“来,贫僧给施主号个脉吧!”慧濯不待老者反应,已示意善明将脉枕递过来。
一刻后,善明将慧濯口述的药方记下。“施主,明日将由玉峰寺僧人将配制好的药送至你家中。施主年事已高,往后切不可太过劳累。如此方可享受天伦之乐啊!”
“嗯嗯……”老者含泪笑道。他将双手合拢,于胸口处不断微颤,“恩人啊,老朽愿住持长命百岁!”
善德将老者搀扶着远去。
回程时,他听见错落的马蹄和车辙之声由身后从容逼近。那份从容,是由官家的矜贵气与志在必得的静定沉着共同揉捏出来的。
马车从善德身侧擦过,径直朝前奔赴而去。随着马蹄声渐隐,他远远看见那车马停在了“玉峰济世”门前。
善德这才恍然大悟,慧濯方才所说的“来此等人”,并非佛家那些令俗人难以参透的言语。确有人到此与住持相见。
片刻之后,慧濯由“玉峰济世”踱出,与马车内掀开挡帘的那人相顾一笑,而后上了车。
善德目送马车远去,躬身合十。
他进屋后见善明仍潜心研习抄录的药方,不忍打扰。他靠桌坐下,将胸袋里由慧濯交予的铁红釉丹药瓶取出,置于掌心端详。
依照慧濯所说,那杜姓之人不日将来取药。而后,门口檐下那排木格箱子将被拆下弃置,从此玉峰寺再无“密函”可接。
“不需要了!”善德反复推敲这几个字,眼前浮现慧濯眉目间那份隐晦的释然。
他觉得这释然里携着一股山雨欲来之前的风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