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利诱
1
杜衡又上了回南山。
他明知道此行不会再见到那十四岁擅丹青的女子了,可是他有别的使命。
两日前,杜衡前往妍芳宫见了姐姐杜语婵。杜贵妃神情落寞,甚至眼中含泪。与弟弟说话间,不时愣神。
杜衡察觉异样,便询问何事不妥?见杜语婵羞于启齿的样儿,他便猜测定是与那“回春丹”有关。
“那丹药,可是毫无效用?”杜衡问道,半分迟疑。
“不,确是有些效用的……唉!”杜语婵自知原先梦多、心慌、盗汗的情形好转不少。可她自从见了圣人与那豆蔻之年的宫女谈及她的久远过往,便感到焦躁不安。
“既如此,贵妃因何而叹呢?”
“这……唉,弟弟,姐姐真是难以启齿啊!”杜语婵将头撇向一边,脸颊一阵泛红。
“但讲无妨。”杜衡不禁皱了眉。尽管他对杜贵妃的羞涩有所猜度,可究竟是何原因,却无十分把握。
“唉,罢了!”杜语婵肩头一震,将心一横,“弟弟,你可曾听说过房中媚术?”
“哦……”杜衡恍然大悟。“这,微臣听过,但未曾深研,只怕……”他额上不禁渗出汗来。
“衡儿啊,那玉峰寺里的神医,想必是有些办法的吧?”杜语婵抚着胸口说完,双目低垂,不敢看亲弟弟。
“此事,微臣尽力而为!”杜衡竭力压制,不让为难之色浮上眉间。他知道,杜贵妃所忧心的房中之事,绝不仅仅是房中之事。
2
慧濯领着杜衡去了客堂。
“杜尚书,那‘添尚仁鉴’暂不开张了。”
“呵呵,杜某人上山来原本也只为与住持见上一面。”
“恐怕不只是为见贫僧一面吧?”慧濯与门外一名小僧耳语两句。稍后,玉峰寺特制的茶和茶具便被端来。
“呵,住持知我啊!”杜衡十分快慰,这美貌住持懂得他的喜好。“说来住持或许不信,玉峰寺的茶,每每饮之,令人心旷神怡,回味无穷。”
“嗯,贫僧深感欣慰。”
“与住持闲谈,也是如此,每每如春风拂面。”杜衡远离了“添尚仁鉴”那张美人榻,置身于这肃穆雅致的客堂内,自然就摒弃了头脑和言语中晦暗的一面。
“杜尚书尽可以畅所欲言。”慧濯又为杜衡杯中添茶。
“好。”杜衡饮完两杯,顿感心境舒朗,遂将他数日来所见所闻不加保留地诉与慧濯。包括对十四岁少女的难以释怀,以及在“蕙芝”戏场见到后台小屋里外族掌柜与燕郎彼此纠缠那一幕。
慧濯听完,未加回应,然眉间拧出的纹路似乎越发加深。他扭头见杜衡一副将心事掏尽而后泰然无比的模样,觉得该提醒些什么。
“尚书今日登我南山,定有要事吧?不妨直言。”慧濯言毕,又给茶壶里添水。
“呵,险些忘了。家姐她……”杜衡欲言又止。但他试着将眼前的僧人只看作神医,无视此刻正身处佛门净地。如此,杜贵妃那关于“房中术”的忧虑才可以更加从容地袒露给慧濯。
慧濯听完杜衡讲述,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怎么,住持可是觉得此事棘手啊?”杜衡眸中一丝疑虑。
“……”慧濯轻叹,“还不至于棘手。但需要些时日,以便找到良方。杜尚书静候佳音吧!”
3
夜晚,慧濯独自于寮房内打坐。
他反复回味杜衡与他提及的外族掌柜与燕郎一事。当他听到杜贵妃对于“回春丹”的神效尚且不满时,脑中立刻浮现此二人首尾相衔的场面。
那一刻他并未理清这与贵妃之事有何关联。但这静夜里他将心沉得更深,便想到,贵妃是何许人也?她是杜衡的姐姐啊,是杜语婵啊!是令一国之君这十数年来言听计从的女人啊!
思及此,慧濯在这门窗紧闭的寮房之中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天道轮回!”
三日后,他命人下山,将戏场掌柜与他的燕郎一同请了上来。
这个已然改名叫钱贵的外族人,慧濯知道他迟早会被请上南山的。可他没有想到竟这么快,而且利用的是这等宫闱之事的契机。
当然,另有一事在他当初谋划之外。那便是,钱贵将与人结伴而来。
慧濯早早命人准备好了茶点,摆在“添尚仁鉴”这座即将弃用的“宫殿”里。他听杜衡说过,那个叫燕郎的美少年曾经哭着央求掌柜,想上南山看一看。
“好吧,来吧!”慧濯拨弄他的念珠,闭目等候。
又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监院将二人领了进来。
几年前慧濯见过这外族人,那时他还没有改名,叫一串长得让人记不住的名字 。如今,钱贵依然高大健硕,较之初入“蕙芝”时气色红润了不少,一脸的富足安康。
他身边的瘦长条儿,眉清目秀,楚楚动人。这孩子年纪尚小,来到陌生地方显得慌张无措,不住地往钱贵身后躲。
有片刻,慧濯看着这两个规规矩矩立在他眼前的人发怔。他想起那年第一次在大殿外碰见前来主持仪典的陆元植和他自己。
那时他已经叫慧濯了,但还不是住持,只是一个怯生生与太常卿对视一眼便从此陷落的小和尚。
慧濯此刻将满眼的柔光首先投给了美少年。“你,叫燕郎?”
“呃,是。”燕郎从钱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你走近些,我瞧瞧。”慧濯朝他招手。
“去吧!”钱贵背过手去,拽了少年胳膊,将他轻推过去。
“唔……生得真好啊!”慧濯伸手,凌空照着燕郎的轮廓描摹,就如同抚 弄年少时的自己。“喜欢戏场吗?”
“嗯,喜欢。”燕郎声音细弱,但言语干脆。
“可你一直想来玉峰寺看看,是也不是?”
“是。”
“如今看到了,此处可是你喜欢的样子?”慧濯环顾这明显冷清下来毫无生机的地方。
“此处不像寺庙。”
“哈哈哈……”慧濯仰头,“但它处于寺庙之中,只不过藏得深了些。”
燕郎闻言,朝四周嗅了嗅,试图嗅出些佛家的气味。
“呵呵,孩子啊,你这禄阳城里闻名遐迩的金蛇郎君,今日可愿在此狂舞一曲?”
慧濯言语间已将双手击掌。随即,只见殿中空地上一面圆形台子升腾而起。台上几名女乐师围坐着,各自怀抱着琴瑟笙箫……
“只可惜,没有准备戏场里那种立杆……燕郎,”慧濯指指乐师们,“可愿与她们共演一曲啊?”
燕郎望向钱贵,见这外族男人眼含热望,便点点头。而后,他缓步来到圆台中央,将外袍解开,抛向一边。
乐声起,燕郎化身彩蝶翩跹。他目光迷离。腾挪翻转之间,舞姿搅弄这外族男人心弦,竟让他一时辨不清今生与前世。
他们彼此懂得。一旁垂手而立的慧濯也看得懂。他知道,这个钱贵有多么想把燕郎看进眼里、装进胸口里去疼惜啊!
一曲终了,燕郎娇喘微微来到钱贵身旁。
当着住持的面,钱贵倒也不避讳。他给燕郎擦汗,坦坦荡荡。
“燕郎,你随他们去用些果子茶点吧!”慧濯将燕郎指引向一名同样年轻的僧侣。
“是。”燕郎欢脱起来,不见了初来时的拘谨。只是要暂别他的掌柜,仍有些迟疑。
“去吧!”钱贵挥挥手。
燕郎离开后,钱贵跟随慧濯来到这殿内曾经只有贵客才消受得起的隔间里。
小桌台上早已摆好了酒菜。
“掌柜这几年来辛苦,贫僧以薄酒相待,还望不要见怪。”慧濯双手收在袖中,不断抚弄念珠。
“酒……中原寺庙里几时可以饮酒了吗?”钱贵不解。
“呵呵,此处乃是‘添尚仁鉴”,掌柜尽情享用,不必拘泥于此。”慧濯含笑应道。
钱贵那双深目望向这满桌俗世菜肴,不由地心下忐忑。他在中原呆了近十年,深谙这里一事一物有时并非所见。凡有人言,必定暗藏弦外之音。
“住持,有话请讲!”
“掌柜先饮下这杯!”慧濯将酒盅斟满,向钱贵推过去。
钱贵急于知道慧濯的下文,便不再犹豫,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住持请讲!”
“钱掌柜,燕郎到戏场有两年了吧?”慧濯道。
“两年了。孩子不易。”
“掌柜自来到中原后,除了燕郎,可还有别的人令你倾心以对啊?”
钱贵听住持谈及俗世人情,倒不意外。毕竟在他心里,慧濯可不是一般的佛家之人。
“再无。唯有燕郎。”钱贵斩钉截铁。
“若燕郎有朝一日不必再卖力起舞,不必再忍受筋肉之苦,想必掌柜之心甚慰吧?”
“当然。”钱贵口中酒意犹在,不禁咂摸两下。
“为燕郎之故,掌柜在所不辞?”
“住持可是打算放燕郎再觅生路?”
“不止如此,我玉峰寺还会赠燕郎银钱,足够他一世无忧。”
“此话当真吗?”钱贵立刻精神起来。他坐直身子,等待回应。
“出家人不打诳语。”慧濯合十。
钱贵心知肚明,眼前这出家人但凡亮出不打诳语的牌子,必定有严苛的交易跟随而至。
“住持说吧!”
慧濯见这外族人一副杀身成仁的气势,心中为之一震。他沉思片刻,以美目望向适才燕郎离开的方向,幽然道:“想不到,燕郎的蝶舞也如此美不胜收啊!掌柜说,是也不是?”
“是。无人可比。”
“掌柜可看得真切?”
“什么?”
“燕郎。”
“当然。”
“可记住了?”
“嗯,牢记于心,至死不忘。”
“好。”慧濯言毕,将身子转向钱贵。
他望向外族人的深瞳。那里面,禄阳城车马喧哗,人头攒动。一派繁华热闹之中,高鼻深目的男子在远离故土之地拼命寻找……美少年笑着迎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