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画像
1
东山。红妒书院。
书房内,陶琬指间捏着绣针发呆。
“陶姑娘,在看什么?”红先生释卷,望向一侧绣架前的陶琬。
“先生,我在想,要是赵姑娘绣远山、楼台,会怎样绣?”陶琬低头看一眼绣布上她传承自赵秀月的花鸟。
“呵呵,姑娘聪慧善思,假以时日,定能够绣出山水远近之趣,楼阁深邃之体。”红先生起身走到陶琬侧旁,将一手搭肩道,“陶姑娘可是想念赵姑娘了?”
“嗯,先生知我。”
“去看看吧!上元将至,去看看吧!”
“是。”陶琬拱手应答。
“代我向赵姑娘问好。”
“嗯……哦,险些忘了,小阿胜的新衣。上元观灯,他可要当上禄阳城里最好看的小公子呢!”陶琬由凳子上跃起,转头冲向门外,“陶琬这就取来,给先生过目。待那日再给他换上!”
“呵呵,这丫头!”
2
大丑二墩又一次奉命出发。
陶琬和孙虎凭记忆找到数日前那赵氏哭天喊地、吴老六两股瑟瑟的地方。
破石块不见了,代之以打磨光滑的石板墓碑。碑身一角没有刻写赵成之的名字,但显然立碑者就是逝者赵秀月的兄长。只有他。
碑前,陶琬朝孙虎看一眼,不言语。然而孙虎立刻会意,将肩头的背囊取下,递给陶姑娘。
背囊里装着书院厨娘亲制的小点心和东山特有的果子酒。
“赵姑娘,说话间就寒冬腊月了。喝点儿酒暖暖身子。”陶琬将小盅里斟满,沿碑座洒上半圈儿。“点心是先生让书院最好的厨娘做的。先生说,姑娘是仙,是‘绣仙’,能品出味儿来。”
而后,陶琬跪坐着,孙虎则静立一旁。俩人陪着赵姑娘呆了半个时辰。
起身时,陶琬与孙虎异口同声道:“去那宅子看一眼吧?”
二人对视。无需再多言语,他们都明白彼此所指的宅院是哪一家。
那关帝庙护佑之下的宅院,远远望去比前次来时所见更添萧瑟之感。
院门上了锁。门外再没有适时出现的老者,和他身姿轻捷的小孙子。
伤人埋尸通奸的赵家娘子和吴老六,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祖孙俩的使命已经结束。
“孙虎兄,我心疼赵姑娘。可是不知为何,赵氏被抓,我却高兴不起来……”陶琬勾着门环的手指落下。她转身幽幽道。
“不像赵成之那样痛快,是吧?”
“是。可是因何有这般差别,孙虎兄可知?”
“大约是,彼时赵公子所看重的,与你我不同。”
“是啊!我们只心疼赵姑娘死于非命,而赵公子痛失至亲之外更因蒙羞而生愤怒,故……”
“陶姑娘啊,”孙虎将一手掌心向上,手臂前伸,“仔细台阶。”
“嗯?”陶琬一怔。
“莫再忧伤了,多思无益。走吧!”孙虎将掌心上下轻微晃动,示意陶琬靠近。
“孙虎兄,不用扶,我可不是弱女子……这几步怎么就难倒我了?”陶琬瞧着脚下那几级低矮平整的台阶,忍不住疑惑,并语带几分讥诮。
“来吧!”孙虎眸光灼灼,道,“孙虎只是一介武夫,不会吟诗作画。但有一点在下还是懂的,女子但凡因重情义而伤怀,便与平日不同……孙虎愿意相扶。姑娘,来吧!”
二人牵马行至关帝庙前。见一妇人正携着一名少女由庙中出来。
妇人道:“孩子啊,等到上元那天,再来一趟。以后啊,要时常来拜祭。若不是神仙保佑,为娘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忍不住抹泪。
“阿娘,莫要伤心。孩儿并未受苦。那和尚与我说话都是温言细语的,从未斥责。且吃食也好。孩儿虽被囚困,却未遭体罚,只不过给来客画几张画而已,那客人还称赞孩儿画工精湛呢……”少女安抚母亲。
“嗯,只愿神仙保佑,以后我冯家上下无病无灾,一世安康。”
母女俩的交谈声从陶琬耳边掠过,令她不禁驻足而视。
妇人一手挎着空竹篮,一手挽着女儿。挽得紧紧的,怕这身形单薄的姑娘被风吹走似的。
陶琬瞥一眼孙虎,见他眼里的疑惑甚至比自己更甚,便越发脚步坚定,走上前去。
“二位请留步!”陶琬拱手道。
“啊……”妇人被身侧突然上前拦路的女子吓得不轻。尽管这女子谦和有礼。
“阿娘!”少女缩进母亲臂间。她双眸圆睁,上下打量陶琬。见女子相貌清丽,神情朗阔,敌意瞬间去了一半。可此时孙虎赶上前来,与陶琬并肩而立。小姑娘瞧见这武夫模样,又立刻惊骇不已。
“你,你,究竟何人呢?为何拦我母女去路?”妇人护女的手甚至颤抖起来。
“哦,莫要惊慌。我二人听说此地有位绘画奇才,是个姓冯的姑娘。年纪虽小,却技艺超群。今日慕名而来,是想求一幅画……请问那冯家怎么走啊?”陶琬嘴上说着,心里打鼓。余光见孙虎正微微点头,才踏实下来。
“是这样啊!”妇人为女儿被人夸赞而暗喜,然而片刻又心生忧虑。“奴家见姑娘面善,不像坏人,便直言相告吧。小女确实懂得几笔丹青,只是……”
陶琬见妇人欲言又止,越发感到母女俩先前提到的“囚困,和尚和来客”其中必有玄机。“哦,倘若姑娘近几日不想作画,可缓一缓。我二人过些日子再来拜访。”
“姐姐,你想画什么?”冯姑娘将紧抓母亲衣袖的手松开,上前半步,朝着陶琬歪头审视道。
“呃……”陶琬并未料到这姑娘回应如此神速,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替娘子画幅画像。”孙虎道。
“好。”冯姑娘已迫不及待拿双眼在陶琬脸上勾勒起来。她转头朝向母亲:“阿娘,孩儿想画这姐姐!她好看。”
“这……”妇人迟疑着叹息一声,但见女儿意愿坚决,便不再阻止,“好吧,去寒舍坐坐吧!”
3
返程时,孙虎肩上的背囊里,原先由东山带来的果子酒和点心换成了画卷。
那是一个多时辰前他灵光一闪让冯姑娘画的娘子图。
在那户冯姓人家客堂里,陶琬一动不动坐着,由冯姑娘作画。
陶琬身子不能移,唯有嘴巴可以动。她与这小画师不时言语几句,将心中疑惑探出个大概。
冯姑娘说阿娘之所以领她前往关帝庙拜祭,只因她数日前曾经遭劫,被绑去了一个陌生地方。她一路昏睡,蒙眼布被解开后却发现,那里并不“可怕”。那屋子里陈设考究,药香味缭绕。更令人称奇的是,竟有个美貌和尚对她慈眉善目。
姑娘说,那僧人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只可惜以她的笔力还不足以勾画出他神韵的万分之一。
美貌僧人长得像神仙,说话也散播着仙气。他给她最好的点心和瓜果,还给她最好的桌案和笔墨。
唯一要求是,给来客画出最好的画儿,并与来客谈论丹青,再将茶盅递过去。
后来,客人被带去另一间房里与和尚交谈。他们小声说话,姑娘只听见了几个字,杜尚书,杜贵妃,姐弟,同僚。
前几日,姑娘被蒙眼送到宅院后面的路口。毫发无伤。
“孙虎兄,陶琬并不确知冯姑娘所言背后是否藏了天大秘密,可是心中仍不免忐忑难安。”陶琬在开阔地与孙虎骑马并行。
“姑娘静观其变吧!今日之事,孙虎记下了!”
“何事?”
“药味,美貌和尚,丹青,杜尚书,杜贵妃……”
“仅此而已?”陶琬不禁松了缰绳。
“不,自然不。”
“那还有什么?”
“还有,娘子,孙虎肩上所负,是娘子。”孙虎此言一出,他身下的大丑竟一时放缓步子。
“呵呵,二墩,快些,这回可轮到你拔得头筹了!驾——”陶琬扬鞭。
二墩遂奋蹄振鬣,奔逸绝尘。
而大丑和孙虎反应不及,一脸木然,瞠乎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