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斑纹
红先生挑灯夜读。她将怜舟的几首新诗置于油灯下反复看。凑近了,又拿远了,思索沉吟,以至于眉头紧蹙。
“先生,那纸上有什么?”芸儿小心翼翼收拾桌案,将书册归拢叠放时不经意瞥了眼先生。她发现红先生双眸与那几张薄薄的纸页纠缠了许久,便心生疑惑。
“这是为何啊?”红先生自语道。她并未回应芸儿,却越发显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先生,怜舟公子出灯谜啦?这还没到上元呢!”
“不是灯谜,但,是个更大的谜!”红先生终于搁下黄麻纸。她催促芸儿道:“去歇息吧!我也乏了。呵……待明日,我亲自去看看罢!”
“什么?看……”芸儿原本还想追问。因为先生向来对她知无不言,如这般语焉不详,甚是少见。但此时夜已深沉,且红先生已然起身离座,准备回卧房就寝,她便忍着没问。
次日晨,红先生来到惜言楼前。楼门虚掩,她轻推而入。
楼中无人。
怜舟书案上几张黄麻纸上落了几行字,字迹尚新鲜。显然楼主人刚离开不久。
相较于怜舟去向,红先生此时更关心面前这几笔字迹。毕竟她此行就是为了它们来的。
纸上书写的并非诗作,而是些随意拈来的只言片语。红先生观之,颇觉有趣,不禁捻了砚台边搁置的笔来,想替那些断裂散乱的言语再续上些字句。可刚一握笔,却发现异样。
笔杆与笔头相距半寸之处竟呈现裂痕几道。这支笔红先生熟悉,它不仅落墨于书页纸张上,还曾勾画在怜舟鼻翼两边。可是此刻,原本的光润平直,竟然变得崎岖斑驳。这使它不似书房里该有的物件,而更像是激战过后的兵器。
红先生将这惨烈的兵器托于掌心细细端详。只是,就算盯得再狠,裂纹就仅是裂纹,并非能言善辩的嘴。女人在它面前一无所获。
红先生执笔的手悬停于半空,直至楼门打开。
“先生,晨安!”
红先生侧身,看见怜舟时还闻见他携来的一股野气。只不过,这异于寻常的气息深藏在他衣袍之下,故隐隐绰绰,时远时近。
“去了何处啊?屋外甚是寒凉,就不怕……”红先生伸手过去,示意怜舟相握。然而肌肤相触,她方始觉得,自己多虑了。
怜舟掌心滚烫,好似千万条青丝般纤细却又凶狠的游龙盘旋,口中喷出烈焰……红先生不禁将手猛地缩回。
“先生,怎么……?”
“怜舟,你近日可是身子有恙?”红先生将她刚刚被灼了的手探向砚台,将那支笔擎起,“还有它,如何竟也似染疾一般?且怜舟的字迹……笔锋、力道均与往日有异,这……”
“……”怜舟将笔接过,只粗略打量一眼,便知先生所指。他思虑片刻,凝视先生双眸道:“先生适才问我,去了何处。呵,怜舟正是担心惜言楼里的笔都被握成此种惨状才出去的。”
“你……”
“我方才去山坡上练了会儿骑射。”怜舟双手不由地抓握两下,手背立时青筋浮凸,有如盘虬卧龙。
红先生缓缓起身,目光由笔杆上的裂纹移向怜舟掌心。“怜舟身子没有不适?”红先生心中疑虑越发深重。
“嗯,并无不适。近半月来,怜舟自感臂力掌力越发见长,且那原本隔数日必定发作的肩痛竟似痊愈,再未出现。但……”怜舟言及此,竟犹豫着停了口。
“何事?但说无妨。”红先生额上,一片愁云掠过。
“怜舟虽然旧疾日渐消除,身子也越发康健,但,”怜舟双臂交叉轻拍两侧肩头,“但疾患处生出异样斑痕……观之可怖。”
红先生注视怜舟双眼。她看得出,怜舟似乎为了使她相信“可怖”二字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确凿无疑,便刻意加重了眼神的分量。然而这丝毫不能迫使红先生退却。
“我不怕,怜舟,给我看看!”红先生一手抚住胸口道。
“……好,先生,失礼了!”怜舟向红先生靠过去。
“且慢!”
“怎么?”怜舟以为红先生退缩,又不敢看了。他便收了步子,立在原地。
“先给屋里生点儿火吧,以免冻着。”
“无碍。先生不知,怜舟如今最不怕的便是冷。”说着,他转身,背对女人,将衣袍解开。
红先生眼前,那确实是一副不惧寒冷的男子体魄。那仿佛近些时日陡然间宽阔起来的肩背上,非但不见畏寒而起的瑟缩,竟然还隐隐浮动着一层热气。这,这哪里还是书生怜舟?
“真的不冷?”
“不冷,先生再近些瞧,方能看清那斑痕。”怜舟将肩头耸动两下。
“哦。”红先生听到怜舟相邀,目光坦然了些许。近在咫尺,她看见男子束发之下的虎背蜂腰,以及双肩上由皮肤深层涌动而出的青紫色斑纹。
“先生能看到吗?怜舟因为自感异常,便自行查看。只因生在肩后,始终看不真切,只知是两团青紫。先生替我仔细看看!”
两片斑痕对称长着,有如两条首尾彼此颠倒的太极鱼。红先生凑近了细细分辨。“嗯,能看清,好生奇怪。”
“是何样貌?”
“这……”红先生思忖片刻,弃了动笔的念头。“稍等,我画给你。”
“嗯?哦,有劳先生。”怜舟等待先生膏笔作画。
可是红先生并未执笔铺纸,却将食指按向男人后背。纤指依照那鱼的轮廓游走起来。男人肌肤上原本就已然蓬勃的燥热被红先生勾画的太极鱼给撩动起来,青紫色边沿泛着两圈红晕。
“怜舟,如此,该知道是何样貌了吧?”红先生柔声道。
“呵呵,”怜舟身子微颤,“自然知道了。像鱼?先生诗才了得,画技竟也出神入化。只是,怜舟可以转过身来看看画师吗?”
“你……”
怜舟不待红先生回应,已然将身子回转。女人躲闪不及,被怜舟揽入怀中。“怜舟造次了……先生原谅。”
红先生先是一惊,片刻沉静下来。随即又嗤笑出声。
“嗯?”怜舟不解。
“呵呵,阿胜的爹爹对阿胜的阿娘,有何造次可言?”
“嗯,先生所言甚是。”怜舟欣然,他将怀中女人抱得更紧。
红先生身子触及怜舟那微微隆起的前胸。她低眉偷瞄几眼,那起伏令她心动。然而不消半刻就又慨叹起来。“谁能想到,惜言楼主人竟然能有武夫体魄,且此等体魄得来,有如天降。”红先生手掌由怜舟腰际向上划动,划动至后背上,她不禁琢磨起那两条色泽诡异的鱼。“怜舟肩上一左一右,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是啊,怜舟也想知道。不过,因此物降临,怜舟越发身强体健,该是吉兆。先生莫要忧心。”
“想来的确是我多虑了。”红先生感到怜舟肌肤上的灼热逐渐减退,便伸手将椅背上的衣袍拽了过来,“穿上吧!”
“多谢先生。”怜舟穿戴整齐,见红先生似乎仍对他的冷热无常忧心不已,便笑着安抚道,“怜舟往后外出操练骑射的次数会更多些。如此耗费些体力,回来握笔才能力道适中。久而久之,便会更加得心应手。”
“甚好。假以时日,惜言楼主人定当文武兼备。”红先生将衣襟拢好,嫣然道,“我也该回去了。阿胜此刻定在书房准备习字呢!你父子二人一同精进吧!”
“是,有劳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