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远赴
玉峰寺内,与藏经楼相距不远,立着一棵古木。
它目睹过这座寺庙最幽深处的秘密。经由那扇直通后山的小门所有的进进出出,都被它尽收眼底。
若它有记忆,必定记得那池桃花,那些鲜花盛宴,还有某次散场后被几名僧侣抬出来的那具小小尸体。
美少年名叫庆祥。他殒命于后山林间的姐姐,叫雪梅。
无论这古树有多么耳聪目明,过目不忘,而对于这段旧事,它都不及寺中僧人善德那般刻骨铭心。
他亲眼看着一个姑娘被善成和几个师兄弟扼死,却未曾出手施救。
那时他一心要成为住持慧濯最为信赖的弟子。他要接近慧濯,无比接近。唯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将手掌捂住慧濯的口鼻,或是趁着住持试药晕厥时故意见死不救,眼睁睁欣赏他断气。以此告慰兰淑在天之灵。
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将机会放弃。他无数回梦见山下那位院中栽梨的老人拱手遥拜说,住持,长命百岁!
老人最近一次来“玉峰济世”时,将面粉蒸的“喜蛋”亲手送给慧濯。那时老人当着恩人的面说,住持,长命百岁!
“或许,玉峰寺的住持就该长命百岁吧!”善德越来越觉得,深怀此种念头时,不光心静,就连天上的兰淑偶尔潜入梦里,脸上竟也是阴霾散尽。
他不知道何故。
于是上元到来的清晨,他又站在了树下。
寒冬古木,树叶稀疏,但虬枝苍劲。犹如阅尽千帆的睿智老者。
善德默然静立,与之交心。可他没有听见回应,只闻枯叶碎裂声由远及近。
来人裹着药味,善德不用回头,仅仅拿光秃的后脑勺便可洞悉。
他沉沉气,正欲转身,却听身后那人道:“今日上元,善德,与我一同下山吧!”
下山途中,善德始终跟在后头。
行走半程,二人无话。
善德从未与慧濯单独置身于空阔山林之间。他紧盯着住持毫无防备的背影,越看越感到前面长身玉立之人似乎天然被一道屏障护佑。
他眸光穿透屏障望过去,慧濯正专心奔赴山下皇城。
与之相比,他甚至产生愧疚之意。
他一路上好几次想到只需一记轻推,慧濯便会坠下山崖。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手刃仇敌的契机,若在几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可眼下……善德不禁远望苍穹。
“善德,自你入寺之后,就没有看过上元灯会吧?”慧濯道,脚步不停。
“嗯。原以为此生不会再看了。”
“每年到了此日,你都会立于那棵树下。是何缘故?”
“……”善德未作应答。他那些关乎俗世的情仇,无法向慧濯坦承。“呵呵,据善德所知,住持已有多年未曾远赴禄阳城上元之夜了。今日这又是何故呢?”
“呵呵,该去看看了!善德,今日应当尽兴!”慧濯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这山里所有的野趣都吸进身体里。他要将它们带去那即将如火如荼热闹非凡的禄阳城。
“是,尽兴。”善德一时间将扰人的杂念抛却,脚下跟着轻快起来。
而与南山相距遥遥,另一座山上。书院内。
阿胜打扮整齐,由红先生牵着手,离开卧房。行至回廊处,阿胜忽地停住。
他仰头望向“阿娘”,以及跟随其后的怜舟。
他稚嫩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愁绪。
“阿娘,爹爹,带阿翁看灯!”
“呵呵,”红先生蹲下,莞尔道,“阿翁嗽疾犯了,这向身子不好,今日不能同往。”
“身,子,不好……阿胜去看阿翁。”阿胜轻拽两下怜舟的衣袖道。
“嗯,爹爹阿娘领着阿胜去与阿翁道个别,可好?”怜舟知道小家伙与景伯情谊笃深。
二人祖孙相称,彼此以祖孙相待 。只是入冬后,东山上的寒意较之秋叶村更为肆虐,致使老人家旧疾发作。近些时日,景伯甚少出门。小阿胜见不着阿翁的面,心中挂念。
景伯见三人到来,双眸立时振作,并由卧榻上支撑坐起。
他见小阿胜着了新衣,便知他们即将启程前往皇城。
“先生,公子啊,如何来老朽这里啊?这日头高了,想必禄阳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吧?”景伯眯起眼打量窗外。
“阿胜想念阿翁了。”红先生轻拍阿胜肩头。
小家伙会意,朝床头正眼含笑意的阿翁奔了过去。“上元,去看灯!阿翁去看灯!”
“来!”景伯招招手,“阿胜啊,阿翁屋里有灯呢,你看……”他指向床尾,横杆上吊着两只花篮灯。大红色,底部垂挂着艳丽的流苏。
“红灯啊!噢——”阿胜蹦跳起来,欢腾无比。
“多谢先生,早早就为老朽备下了这满屋子的喜色。老朽,实在愧不敢当!”景伯拱手,眼中含泪。
“景伯是我书院里的长辈,晚生理当如此。今日我已安排膳房为景伯烹制上元晚膳,届时将由陶琬和孙虎来与老人家一同过节。”红先生安抚道,随即转头向小阿胜,“阿胜,你说好不好?”
“好!”小家伙眼珠滴溜一转道,“阿胜还要买好吃的给阿翁……好不好?阿翁说嘛,好不好?”
“呵呵,”景伯不忍叫阿胜扫兴,略加思忖道,“那就有劳小阿胜,给阿翁买一支糖人儿回来,可好?想必,禄阳城里的糖人儿,又有新样式了吧!”
“好,好!买糖人儿!”阿胜拍手道。
眼看时辰不早,景伯催促三人出发。
而书院大门边,芸儿早已等候多时。姑娘打扮俏丽,眸中带笑。她将与红先生共赴山下上元之夜,眼中满含期待与稚气,与阿胜相比毫不逊色。
当然,芸儿还知道,此行除了观灯以外,更有一件重要安排。
数日前那封隐晦的约见函是由阿胜所抄写。但他不明其意。他不明白他临摹的字句在大司马府那位夫人眼里,就不只是稚嫩的笔划,而是份撩拨。那撩拨,不止深情隽永,还惊心动魄。
阿胜自然也不明白,经他手约定的浮翠园,不只是禄阳城无数园林中唯一一座不拒平民的花园。更是某些人缘起又梦灭之处。
一行四人,离开这有如世外之境的书院,朝着未知与喧哗赶赴而去。
而此刻,大司马府中某间卧房内,主仆二人也正为浮翠园之约挑拣衣饰。
“小姐,看这支如何?”清儿捻了首饰盒里一枚垂珠簪钗,置于何羽衣眼前,“此物可是杜贵妃所赠。这宫里巧匠打造的稀罕物件,戴上必定艳惊四座……”
“清儿啊……”何羽衣摇头,唇角含嗔道,“今日并非去赴王宫贵胄之盛宴,何须如此隆重?呵呵,我倒是怕太过艳丽华贵惊了那小家伙。”
“嗯。”清儿若有所悟,并注视镜中的小姐。
何羽衣粉黛略施,目光沉静。她不时以指腹轻擦唇上胭脂,唯恐那两瓣红色夺目招摇,不像“娘亲”的模样……毕竟,小姐久不为娘亲,生疏了。
“清儿姑娘,在想什么?别愣神啊,再帮我想想,戴哪个好?”何羽衣察觉清儿走神,便柔声提醒。
“哦,”清儿回过神来,由雕花妆奁中挑了支钿头簪子出来,“小姐,就这支。好看!”
那是顶部嵌了颗绿松石、身型瘦长的簪子。不繁复,不浓艳,捻在指间更似描画丹青的笔。
“就它了?”何羽衣眼梢微挑,将上元夜到来前最要紧的事儿交给清儿姑娘定夺。
“嗯,合适。我来给小姐簪上!”清儿将它插在何羽衣发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