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浮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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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翠园,松柏葱郁傲然。游人漫步其间,心境为之大开。
只是小阿胜所能顾及的视野里,唯有木绣球、铜钱草和铁线莲才是这凛冬之中最美的仙子。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阿胜见此美景,顺口吟诵“爹爹”曾经在书院小花园里教给他的两句诗。行至此处,他不无得意扭头望向怜舟。“爹爹,花园,阿胜会背诗!”
“呵呵,今日阿胜吟诗,应景应了一半。”怜舟躬下身子,笑言。
“啊?”阿胜摇头,不解。
“爹爹是说,此诗呢,写的的确是花,然并非冬日里的花。诗里写的啊,是百花竞放的春日,是……”
“呵呵呵……”一女子的笑声由父子二人背后传来。
闻之,红先生和芸儿也不由地转身观望。四人眼前,两名女子正相携而立。形容婉约,笑而不语。
怜舟借着日暮前稀薄的光影仔细辨认来人。
二人中身份较为尊贵的那位,衣着素淡,面容清雅。与数月前浮翠园偶遇时最为不同的是,她眸中少了愁绪,代之以欢悦之色。
“杜夫人,在下有礼!”怜舟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红先生闻言,眼中笑意立刻绽开。她与那贵妇人不约而同勾了唇角。虽立在原地,可是心却已踩着莲步朝彼此奔赴而去。
“女先生?”何羽衣喜不自禁,颤声道。
“是,正是。”红先生终于按捺不住,展臂朝着丹青妙人走去,“夫人,终究是由画里走出来了!”
“不止是画中……”芸儿眸中带笑,一时顾不上礼数,“夫人笔下的牡丹花妖,令人沉醉不已。怜舟哥哥却最喜那篇树妖……”言毕,芸儿方觉失礼,急忙掩嘴低眉。
何羽衣闻言,腮边泛起羞赧之色。她笑言“过誉了。”而后越发紧握红先生双手。
二人正执手对视,何羽衣忽地感到衣袍下摆被轻拽了两下。她遂低头查看,却见自己正被一双善睐明眸打量着。
这是何其透亮的一对眸子啊!何羽衣一时间心生恍惚。“你从何处而来?”她不禁自语。
“夫人,夫人!”阿胜学着红先生的样儿轻唤何羽衣。
“啊,夫人?”何羽衣被阿胜从梦中唤醒似的,喃喃着咀嚼这个称呼,“呵呵,你这个小人儿,倒是有趣得紧!”
“不是小人儿,是阿胜!”小家伙虽与杜夫人初次谋面,却丝毫不拘谨。
何羽衣见了心中更是万般疼惜。她试探着抚摸小阿胜的齐眉发,缓缓蹲下,与他平视。“嗯,不是小人儿,是阿胜。我也不叫夫人,你可知,我叫什么?”
阿胜挠头,随即抬眼,左右视之。他看见“爹爹”给他做了口型“姑母”,而红先生却轻声提醒着“姨娘”。他圆眼睛滴溜一转道:“阿胜知道,你叫姑娘!”
“哈哈,你呀!”何羽衣闻之越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把搂过阿胜,将他贴于胸口,纤指由孩子后脑勺一路向下轻抚。“阿胜啊,以后就唤我作姨娘,可好?”
“好,姨娘!”
“嗯,好孩子。”何羽衣随即转头向身后,“清儿……”
不待何羽衣说完,清儿已将腰间荷囊取下,递向她家小姐。何羽衣牵出一根红色抽绳,并将绳的一头交予阿胜。“阿胜,你来!”
小家伙欣欣然将嫩手捏住那绳结处,小心拖出荷囊中的神秘物件。
那是枚玉雕的执荷童子。夕照下,由小童子指间垂挂着,晃荡着,将向晚的寒意涂抹成丹青一幅。
何羽衣瞧着入了神,怜舟与红先生也不禁沉溺其中。
“姨娘,姨娘……”阿胜见身边几个大人都不言语,便轻唤起来。
“哦,阿胜啊,这是送你的!”何羽衣将指尖碰了碰执荷童子,对阿胜笑言,“喜欢吗?”
“嗯嗯!和爹爹屋里的作伴!”阿胜对着掌心里的玉雕亲吻一口。
“作伴,是何意啊?”何羽衣不解道。
怜舟明白,阿胜适才必定想到了他屋里那枚由秋叶村带回的玉佩。一样坠着红穗子,一样精雕细刻,温润雅致。
“哦,夫人,书院里也有一枚玉佩,与夫人今日所赠形容相仿。孩子见过,便记下了。”
“嗯,那上面是火,呼,呼……”阿胜噘起嘴唇,连说带比划,逗得何羽衣咯咯发笑。
“呵呵,阿胜你可将它收好,带回去与那呼呼作伴吧!”
“夫人有心了……阿胜,给姨娘道谢!”红先生抚一把小家伙头顶,随即,她示意芸儿将那装有玉雕的荷囊收起。
阿胜盯着那荷囊若有所思,拍拍胸口道:“阿娘,绿石头,陶琬姑姑绿石头。”
“嗯?”红先生起先一怔,少顷便明白阿胜所指。她由小家伙胸前抽出一枚饰有刺绣的小布包,从中捻出绿松石手环,递给何羽衣。
“这……”何羽衣接过,托于掌心端详。
“小姐,”清儿不待小姐开口,忍不住惊叹道,“小姐今日簪的也是绿松石呢!”
“呵呵,阿胜与夫人有缘。”红先生嫣然道,“此物乃小阿胜亲制。昨日陶琬教他穿珠子,那些红玛瑙、翡翠、珍珠,都不入他的眼。孩子执意要做一串绿松石的带来。”
“嗯,呵呵,”何羽衣笑由心生,“多谢阿胜。”她手捧珠串,双眼微合,朱唇轻颤。
暮色四合。静谧的浮翠园亮了几盏纱灯,算是应和这上元之夜的到来。而禄阳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带,此刻乐声与漫天华彩已经上演。
“走吧,去赏灯!”怜舟抱起阿胜,为众人引路。
2
上元夜,禄阳城中。十里绮罗,千门灯火。笑闹声吆喝声与鼓乐齐鸣,似将这圆月笼罩下的香街宝马如织人流包裹进艳丽繁复的丝缎之中。
众人皆被这华美盛世哄逗得晕头转向。此时,街边一老者正为客人盛汤圆。阿胜小手一指,身子一扭,怜舟便抱着他走上前去。
一行人吃完汤圆,正准备继续闲逛。芸儿却忽地惊叹一声:“阿胜,你的项帕呢?”
“啊?”阿胜却像是被那碗甜汤给喝迷糊了。他两腮泛起一个三岁幼童饱餐之后的红晕,双眼眯成了缝。
怜舟摸摸孩子脖颈处,发现出门前由他亲自系上的项帕果然不见了踪影。
“先前在浮翠园内,听见阿胜说‘热’,许是小家伙自己扯下,落在那里了吧?”芸儿提醒道。
“哦,或许是。”红先生道。
“要是一会儿夜深风寒,我的帕子给阿胜用,够长够大,够他系在脖子上……”清儿说话间瞧一眼何羽衣。
“多谢姑娘好意!”怜舟拱手道,“只是这项帕并非寻常之物。呵,它是阿胜已故生母遗物改制而成。当年我将阿胜从秋叶村带出来,孩子身上裹了件外袍。一路颠簸,那衣服不免破损。可是阿胜不肯扔,初到书院那几日,每夜必定抱着才肯入睡。陶琬见了不忍,后来便将它裁剪一番,改成了几块项帕。上面还绣了花。”
“唉,可怜的孩子。”何羽衣闻之不禁伤怀。在她而言,丧母之痛与丧子之痛不分伯仲。
“嗯……如此,劳烦几位先带阿胜前往茶肆小憩,我去浮翠园将那项帕寻回。”怜舟示意前方那间灯火通明之处。“几位请,我速去速回!”
少顷,怜舟便淹没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