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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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舟返身往浮翠园去。离开后不久,四名女子带着个娃娃来到茶肆门外。
伙计见有来客,笑脸相迎。女客们正缓缓步上台阶,忽觉伙计脸色一变,似有异常发生。
芸儿机敏,遂回头查看。只见一衣衫破旧的少年由何羽衣身后擦过,飞也似的窜了出去。倏忽之间便消失无影。
众人未及反应。片刻,清儿惊叫起来:“小姐,腰上!”
何羽衣一怔,随即按压腰际,那枚刺绣小布包竟不见了踪影。随之一同消失的是小阿胜所赠之绿松石手环。
主仆二人顿时愣在原地,朝着闹市人流茫然四顾。
“何事?”红先生抱着阿胜前来探问一二。
“小姐腰上系的布囊不见了,里面有阿胜做的手环。”清儿眉头拧出疙瘩,“方才那小子定是个蟊贼,趁小姐不备下的手。”
“哦,”红先生闻言松了口气道,“若只是丢了那手环,夫人和清儿姑娘倒不必过于忧心。”
“先生有所不知,那手环于我家小姐而言可是宝贝。”清儿与何羽衣对视一眼,见小姐摇头似有阻断之意。她思虑片刻,执意道出:“那可不是寻常宝贝,是小姐朝思暮想的小阿胜亲手做的。阿胜管我家小姐叫姨娘,可小姐心里,那就是阿娘……”清儿言语间,拭了把眼角。
“夫人!”红先生行至何羽衣身前,将阿胜的小手牵起,搭在她忧伤无措的手背上,“阿胜愿意给姨娘再做一条……”
话音刚落,众人忽听台阶一侧有人言:“莫急,看看丢失的是否是这条?”
那声音悠远飘忽,仿佛来自天外。可它分明又近在耳畔。众女子四下张望搜寻,但见一青灰色身影由远及近,如同将这夜市喧嚣劈刺出一条静谧小道,随后凌空而来。
靠得近了,众人才发现那身影背后跟着个随从。一样的青灰色僧衣,手里提着方才那来去无踪的少年。
“大师!”红先生与何羽衣同时向两名僧人行礼。
“此物可是施主丢失的那枚手环呢?”面貌清秀舒朗的僧人将掌中之物递给何羽衣。
何羽衣接过,借着茶肆廊檐下纱灯的光亮仔细辨认,而后颔首道:“正是。可这……”何羽衣不禁探头望向台阶下七八尺之隔那名健硕些的僧人,以及他手里垂头耷脑的少年。
“善德,将那孩子带上来!”美貌僧人道。
“是。”健硕僧人拎住少年肩头,将他轻推一把,推至何羽衣面前。“跪下。”
“不,”何羽衣见这正欲屈膝的少年,赶忙上前相扶,“不要跪。”
“小姐,不可!”清儿见何羽衣这副全无防备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震,“仔细些,小心有诈!”
“清儿不必惊慌。我料他不会造次。”何羽衣莞尔,将那孩子搀起。
“嗯?”那小贼一惊,身子随之后仰。他没有料到自己非但没有因为偷窃之举遭受责罚,竟然还被这贵妇人如此善待。如他这般的流浪儿在偌大禄阳城里从来都是日日遭人白眼唾弃,何曾有人对他轻言软语过?他惊得只顾瞪大眼睛。
“小姐……你别!”清儿仍是心惊。
“呵呵,善德已将这孩子通体检查了,身上并无利器。施主不必担心!”美貌僧人道。
“孩子,你多大了?”何羽衣将那少年敞开的前襟拉好,腰上的破布条收紧。“天寒地冻的,你不冷吗?”
“……”少年沉默,脸撇向一边。双眼警觉地滴溜乱转。
“夫人问话,你只管应答!”芸儿见他那副不屑状,按捺不住道。
“我,我不冷,我饿……”流浪儿终于将脑袋回转过来,直视何羽衣双眸。“夫人,那珠子我一颗也没动,都在……夫人,放我走吧!我去别处找吃食去,夫人,求你了!”少年叩首道。
“你还没回答我,多大了?”何羽衣道。
“十一。”
“哦,十一。一会儿我领你去吃些汤圆可好?今日上元,合该吃汤圆的。”
“好。”少年道,眼中仍然浮动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见何羽衣已将这孩子全然接管,美貌僧人便如释重负道:“呵,善莫大焉!如此,贫僧便告辞了!”
他与善德刚转身,却被何羽衣叫住。“大师,且慢!”
“施主,何事?”
“大师可是从玉峰寺而来?”
“正是。”
“哦,难怪。”何羽衣自语道。适才这美貌僧人不经意拂袖间散发出来的药香味使她颇感熟悉。她记得,数日前夫君杜衡由南山归来后夜闯她寝室时带进来的便是这股幽香。同榻而眠时,杜衡于睡梦中曾不止一次提及白日所见的玉峰寺。
“夫人到过玉峰寺。”美貌僧人神情笃然。
“嗯,是。多年前了。那日我与清儿同往玉峰寺,曾于佛前跪拜……”何羽衣不禁将双手交叠,置于胸口处。
“三世因果,六道轮回……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青灰色,一前一后,就快消失在望夜的繁华之中。
何羽衣目送,不知何故,竟有些怅然。她回味方才与僧人那一席对谈,感到那句“夫人到过玉峰寺”似乎意有所指。
她的确到过,数年前,与清儿一道上山去拜佛。那日正是杜灵越离世后第一个生辰日。杜衡在府内闭门怀想。何羽衣不愿与他共处一室,便携了丫鬟外出散心。
她在佛前跪拜,将丧子之痛与心中所憾诉与上天。可是,这与僧人所言有何联系呢?
“大师留步!”何羽衣急急唤道。
2
怜舟返回前,美貌僧人应何羽衣之邀,陪同众人于茶肆中一叙。
伙计端来两碗汤圆,被流浪少年一通风卷残云,全部吃光。
两名僧人合十道:“善哉善哉。”
而对于何羽衣一再旁敲侧击的数年前玉峰寺之行,美貌僧人均避而不谈。见大师如此,何羽衣便不再坚持。
那健硕僧人善德,目光则不时流连于阿胜眉目之间。
茶肆外台阶下,当这孩子被唤“阿胜”那一刻,善德便猜测起这一行人的来处。茶肆内坐下,得了机会仔细打量,他越发笃定,孩子生母是兰贞。
然而对善德而言,这是不宜声张的巧遇。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难以估量贸然认亲的后果。
何况,他已是佛门中人。
善德不时瞄一眼阿胜,看这孩子与抱着他的女人亲昵,看他小指头轻拭流浪少年面颊上的脏污……善德面目冷肃,然心中甚慰。
这时,茶肆外一货郎经过,肩挑糖人儿担子。吆喝声引得阿胜双目圆瞪,展臂挥舞。
见孩子跃跃欲试,何羽衣与红先生嫣然对视,而后将那货郎召唤进来。
阿胜在那货郎担上一番搜找,发现皆是各种姿态的兔子糖人儿,便忍不住噘嘴。
“呵呵,那阿胜想要什么?”何羽衣柔声问道。
“猴子,给阿翁!”阿胜将双手握拳,左右一高一低置于耳侧,再鼓腮作顽猴状。旁人不知阿胜执着于猴子所为何故,然红先生明白,景伯初入书院时赠予孩子的礼物,便是一支猴子糖人儿。
“呵呵,”何羽衣见那乖巧模样欢喜不已,便与那货郎请求道,“可否为孩子另做一枚猴子糖人儿?”
“这个……”货郎手抚那扁担,双眼却不听使唤似的左顾右盼。
“呵——”美貌僧人长吁一声。他看得懂这小生意人眼见孩子心意坚决而想要坐地起价的念头,便起身与那货郎道:“既然施主觉得另做一支为难,那就由贫僧献丑做一个。施主只管将那糖稀和面粉的钱收了去吧!”
“哦,哦……”货郎闻言,只得应允。
不消一刻,一支猴子糖人儿便跃然在目。茶肆中的客人们见这僧人并未说大话,而是将这俗常风物捏制得别具风格,不由地啧啧称道。
货郎接过僧人递上的钱走了。
僧人招呼阿胜。可阿胜藏在红先生身后,对这个头顶光光的陌生人又爱又怕,迟迟不肯上前。
善德见状,便向红先生道:“施主,请代为收下吧!”他亲手将糖人儿送至孩子阿娘手中。
而后,青灰色再次拜别。上元夜色里,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怜舟抵达茶肆时,一众女子还正玩味着适才那不同寻常的偶遇。她们谈论那个天人之姿的美貌僧人,和他不逊于美貌的精湛手艺。
这时,阿胜忽地向店门口开怀一笑。“爹爹!小猴子!小猴子!”阿胜擎着他心爱的猴子朝怜舟招手。
“嗯,阿胜,你的项帕,爹爹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