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松清
1
慧濯与善德一路缓行。行至城外一处密林边,已近丑正。
“善德,歇个脚吧!”
“是。”
二人在这远离喧嚣之处寻了块巨石盘腿坐下。各坐一头。
善德不做声,拇指摩挲袖中的念珠,眼前还是小阿胜在茶肆里与猴子糖人儿共舞的场面。
这孩子眉眼可真像兰贞啊!也像兰淑。
他不禁微阖双眼,轻叹一声。
“善德,城中比之山上如何?”慧濯目视前方,似笑非笑。
“城中……呵呵,于如今的善德而言,无可留恋。”
“汤圆好吃。”
“嗯?”善德一愣,住持这言语变化有如天地之别,令他哑然。
“呵呵,终日与苦药为伴,偶尔吃些甜的,颇有些隔世之感哪!”
“是,善德亦有同感。”
“糖人儿也甜。你说,那孩子可忍得住不吃?”慧濯侧头望向善德。
“他……”善德思量片刻道,“善德见他为那流浪儿擦去脸上污泥,未有丝毫嫌恶之意。如此家教之下的孩子,做到言而有信又有何难?他会将那糖人儿带回去给他的阿翁的。”
“嗯,阿弥陀佛!”慧濯言毕,朝那天边渐渐隆起的日光看了眼,“再歇息片刻,我们继续赶路吧!”
“住持,”善德忽地记起昨日赏灯之夜与那群女子的巧遇,稍加思虑,决定问个明白,“住持缘何要跟随那几名女子呢?难道预感会有枝节横生?”
“呵呵,枝节……善德你看这四周,枝枝节节原本就在,又岂是横生而来?”
“……”善德未作回应。
慧濯见善德不再追问,便收了目光,垂首而坐。他没有告诉善德,昨夜禄阳城中那排花灯前驻足观望时,他听见女子一声轻叹之后,便再也无法耽于这上元之夜的繁华。他将心神探了过去,而后足尖紧跟其后。亦步亦趋,毫无迟疑。待那女子近在眼前,他却发现,仅凭一声叹息,他根本无法相认。他无法确知,这被众人唤作夫人的贵妇,是否正是他数年前曾在佛像后闻其声而未见其人的那名虔诚香客。直至她唤出那声“清儿”。
是她!
此时,慧濯打坐在这城外林边。他仰望前方树杈支起的天光,不禁想起那年那日之后所遇所见的人和事,胸中巨涛翻涌。然而仅是片刻。慧濯将僧衣袖子轻拂,掸去膝头落叶,也平复滔天巨浪。
“善德,什么时辰了?”
“住持,约莫卯初了吧?”
“走吧,回玉峰寺!”
2
东山。书院。
上元后又一个大晴天。花园游廊边,景伯坐着木工房特意为他定制的靠椅,看孩子们嬉闹。
阿胜有伴儿了。
他整天“哥哥长,哥哥短”追逐叫唤的那个大孩子,就在十天前还是禄阳城里衣衫褴褛朝不保夕的流浪儿。
而如今,这个孩子不再叫“狗儿”,而是拥有了红先生送给他的名字,松清。
芸儿告诉他,这个名儿出自先生诗作,林梢鸣淅沥,松径夜凄清。
从此,这洗净身体、换上干净衣服的清秀少年,便拥有了清雅的名字和温润的家人。
太阳依旧明媚,只是起了风。红先生与怜舟一同来到花园,看孩子们,看景伯。
红先生与芸儿低语。不一会儿,姑娘便托来一条薄被。
“阿胜,来!”红先生召唤道。
“阿娘!”小阿胜兴冲冲跑来。“阿娘,松清哥哥会做口哨,用小叶子!”
“好!”红先生远望一眼花园凉亭边站着的那个大孩子,见他面色和精气神都较之十天前鲜活了许多,颇感欣慰。
“我吹给阿娘听!”阿胜将“口哨”置于唇间,鼓腮吹气。却因为不得要领,只嗤嗤地喷出口水来。
“呵呵,阿胜还需多向松清哥哥讨教,不急。来,”红先生指指芸儿手中薄被,“阿胜去给阿翁盖上吧,盖腿上。”
“嗯,好!阿翁怕冷。”阿胜双臂抬起,掌心向上,将薄被托住。而后,欢快地跑向他的阿翁。
景伯见孩子朝他奔过来,立刻收拢思绪。他冲着这个将猴子糖人儿完好无损带回东山的孩子展颜笑道:“慢些,仔细脚下!”
自从景伯前几日深夜咳血,并将沾血的衣襟偷偷清洗之后,他时常静坐发呆。他不怕死,死不足惜。然而心愿未了,心有遗憾。
此时他膝头盖上阿胜抱来的御寒薄被,眼里装着近前的小孩子和远处那个陌生却也可人的大孩子,万般惆怅难言。
3
“先生,松清这名字不错。”怜舟道。
“比怜舟如何?”
“不相上下。呵呵,多谢先生!”
“是替松清谢我吗?”
“都有。”
“呵,”红先生闻之轻笑,随即又将笑眼收敛了些,道,“松清这孩子天资不差,但需要好生调教,方可成器。明日起,让他与阿胜一同习字读书,你看如何?”
“甚好。”
“怜舟啊,我始终觉得,上元夜那两名仗义相助的僧人,似与杜夫人有些渊源。尤其是那美貌和尚。”
“何以见得呢?”怜舟对于他未曾亲历而是由芸儿转述的望夜巧遇已然心生猜测。芸儿所说的“玉峰寺”,以及美貌和尚身边忠仆一般的健硕和尚,都让他不免想到那仿佛鬼神同体的住持,与心思深沉的善德。
怜舟曾经法号净意,曾经由善德引领掩护,在深幽甚至可怖的藏经楼里见过迷乱无可言述的盛宴。
然而那是一处无法攻陷的城池,就连身居高位的张廷尉都无力企及。
如此一想,上元夜的错过,可谓仁慈。
不过至于红先生所说与杜夫人的关联,怜舟眼下暂无头绪。
“我与你所说之事,也仅是猜测,怜舟不必挂心。”红先生见怜舟似乎正为某事所扰,便小心试探道,“你有心事?”
“心事?”
“嗯。那日你从浮翠园取了阿胜的项帕回来,我见你脸上似有泪痕……何事啊?”红先生望向怜舟双眸之中。
“不瞒先生。怜舟自浮翠园出来,偶遇一对夫妇领着幼子路边嬉戏。那孩子戴的虎头帽,怜舟也有……”
“虎头帽?在何处?”红先生面色安然,心中那双眸子却忍不住波光流转。
“在怜舟幼时的家里。”
“家里有什么?有何人?怜舟可看得清?”女人极力向怜舟眼中窥探,她想探访他永远似烟瘴笼罩着的前世。
“有一对夫妇。妇人倚在床头绣花,被子里躺着个孩子,枕边摆着一只虎头帽。”
“夫妇……他二人可曾说些什么?那妇人可曾唤出怜舟名字?”红先生将纤指搭住怜舟手腕。她想知道怜舟究竟姓甚名谁,那急迫比之怜舟更甚。
怎奈怜舟摇摇头。“只听到妇人与夫君谈笑。”
“哦……怜舟莫要沮丧,想必再过些时日就能想起来了。”
“两年了,不知阿爹阿娘身在何处,境况如何……”怜舟一瞬间神色黯然,但随即又目光坚毅起来。他已然粗粝的手掌和健硕起来的臂膀将女人手衬得越发纤细。“先生不必为怜舟担心。呵呵,那绣坊筹划得怎样了?”
“哦,我这几日正打算再为此事找一趟高先生。怜舟可有意同往?”
“呵呵,听凭先生安排。”怜舟将眉间愁云驱散。至于那尚不能触及的前世,它是策马赶来,还是匍匐而来,除了静待,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