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鹿肉
1
正当霁王与陆元植在厅堂会面时,小王爷已将琵琶女亲自引领至深宅大院腹地某处。
它位于王府花园之中,堪为整座奢华宅邸内若干奇绝景致之首。
它名为怡神阁,乃王府内宴乐歌舞之所。小王爷平素最爱流连于此。但自从那日在山上见了紫衣姑娘,任凭别的乐师如何技艺绝伦,都难以令他满意。
他被那女子勾了魂儿。那魂儿从此不再深藏体内,它忽远忽近,叫他好不惆怅。
今日当琵琶女踏入府内,小王爷并未将她带至寝室关上门调教,而是恭恭敬敬为她开路。
小王爷这番异乎寻常的规矩模样,让追随左右的仆役们十分诧异。他们心里,小王爷可是见了美人便忍不住造次的主,如何束手束脚起来。
仆役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小王爷见状,则侧身、拂袖。他沉声道:“都退下吧!莫要扰了姑娘雅兴。”
众人纷纷退避。
而后,小王爷重新整肃了衣衫,立于琵琶女身侧。
“姑娘,在下该如何称呼你呢?”
“紫衣。”琵琶女并不转头,依旧仰视怡神阁屋顶那奇妙因而难懂的勾连。
“哦,紫衣姑娘。怎么,姑娘像是对这屋顶颇感好奇?呵呵,这是当年工部一位侍郎的手笔。”小王爷原本一身的骄矜之气在紫衣姑娘面前竟变成循循善诱。
“嗯。好屋顶。”
“呵呵,姑娘有所不知,这屋内厅堂更是一绝。请姑娘移步!”小王爷伸手相邀。
可是紫衣却无视他的善意。她不予回应,径直朝怡神阁半掩对开的大门走去。
小王爷紧随其后,弓着腰一路小跑。不远处躲在树后满心狐疑的仆役们见主人这副乖巧模样,忍不住嗤嗤发笑。
进屋后,小王爷抢在姑娘前头,将必经之路上先前由鞋底带进来却未能清理干净的草叶往边上踢开。“呵呵,姑娘见笑。”
可是紫衣一脸肃然,全然不理会这王府小主人的殷勤。
“呃……呵呵,姑娘,你看这厅堂有何特别之处?”
紫衣不转身,只站在空阔处斜瞥两眼,而后摇摇头。
“此处呢,看似平常,却深藏玄机。”小王爷见紫衣无动于衷,便提了提唇角,几分自得道,“绝非那什么大圆台子可比的。”
紫衣侧目。
“呵呵,姑娘若不介意,可在此处随意寻个角落,将你怀中那琵琶弹奏两句,如此便能领略怡神阁真正的妙处了!”小王爷说话间腰杆都不禁挺直了些。
紫衣那只始终抚住琵琶的手略微抽动两下。随后,她环视厅堂,眸光落在一根红漆柱子上。
“好,姑娘可以去那里一试。”小王爷抬手指引。
“嗯。”紫衣抱着琵琶,轻移挪动至那根华丽的柱子旁。
小王爷又弓着身子一路小跑搬来座椅。
她低眉,双目微阖,纤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一曲终了,弹琴的与听琴的竟都眼含泪光。
此刻小王爷与紫衣仅七八尺之隔站着,比那日在贵宾隔间里远观大圆台上的姑娘时更有一种伸手可触之感。可是小王爷竟像是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泪流不止。
紫衣将琵琶紧贴于胸前,垂首落泪。她从未想到自己与怀中之物厮磨多年,竟在今日,在一个纨绔面前方才听到了天籁之音。那不仅仅是珠玉之声,那乐曲里游弋着天地万物,人间悲喜……
“此处果然神奇!”紫衣从绕梁余音之中挣脱而出,不禁叹道。
“姑娘是赞叹那工部侍郎的本事吗?”小王爷见紫衣主动发话,心中一跃,双腿也似乎灵动了些许。他试探着向前挪了半步。
“是。”
“岂知不是紫衣姑娘的本事?”小王爷眉目含情,胸中坦荡如砥。
“呵呵。”紫衣发出了她自踏入王府以来第一串笑声。
“你……”小王爷在姑娘展眉的一瞬竟忍不住后撤两步。他感到身子虚浮,但不似醉酒,也不似每一次云收雨散之后体乏力弱。他自知身份要比眼前这女子尊贵不止千倍百倍,可是那双向来只为骄奢淫逸而生的脚,此时却渴望穿上芒鞋木屐,对这女子誓死追随。
见羸弱男子摇摇晃晃,且神思飘移,紫衣一时无措。她半分狐疑试探道:“除去这宴乐之所,王府中竟无别处可供观赏吗?”女子适才眼见他为琵琶曲落泪,心中戒备十分已少了八分。
“紫衣!”
“嗯?”
“留在王府,留在本王身边!”
“王府优伶缺一把琵琶?”
“缺。紫衣来了,便不缺了。”
2
紫衣被慧濯作为礼物赠与霁王府前一日,禄阳城中最“有恃无恐”之戏场的掌柜没有到店。
钱贵带着燕郎赶早去往城外一处小村落。
钱贵说,若说这世上除了燕郎他还有所牵挂,那便是此处。
“掌柜有亲人在此?”燕郎疑惑道。
“胜似亲人。”钱贵告诉燕郎,他们今日将要拜访之人,当年在他走途无路之时曾给了他两张糕饼,和一张床。
小路边荒草蔓生,他们走了约莫小半时辰,方才抵达钱贵所寻那间屋舍。
屋外长着寒兰和腊梅。那馥郁之气,二人远远便闻得见。
常居于戏场,燕郎成日里闻见的不是人味,便是熏香味,他久已不知清香为何物。此时燕郎有如置身仙境,兴奋不已。
“掌柜,带燕郎来见的人就在这屋里?”
“是。宋伯腿脚不好,行走不便,已逾一年。但见这屋外景致,想必尚能走动。陪我去看看吧!”
钱贵牵着燕郎手腕,往那门前靠过去。
门没上锁,轻推一把,两扇木板便开了。
屋内昏暗,被这突然拓开的门缝照亮。一白发老者端坐于正屋中央,在燕郎毫无防备的眼里显得神秘又令人心惊。
“宋……”燕郎不由地轻唤出来。随即拽住钱贵臂膀。
“燕郎,这就是宋伯。”钱贵说着,给老者拱手鞠躬。
“孩子啊,知道你每年今日必定会来。呵呵,老朽这一向身子不好,原本想在屋外迎着,又怕……咳咳……”宋伯掩嘴轻咳几声。
“宋伯抓药了吗?”
“抓过药了。呵呵,只怕明年今日就……”
“明年……”谈及明年,钱贵不禁回头望一眼燕郎,眼中涌出万般留恋。
而钱贵这一眼,让宋伯注意到他身后这秀气的后生。“他是谁啊?”
“他是,我的燕郎。”
“哦……”宋伯看看燕郎,又瞧瞧钱贵,见那俊俏后生对钱贵百般依赖的模样,微微点头。不过少顷,却又皱眉捋须。他似是察觉出异常来。“孩子啊,你今日前来,怕不只是领他来认门儿吧?”
“呵呵,自然不是。宋伯,”钱贵将背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囊取下,打开,拎出里面物件,置于老者膝上,“我带了件厚实的衣袍,兽皮做的,寒冬里穿着好。宋伯与我身量相当,一定合适。”
“这……”宋伯手掌抚着那皮毛,却越发蹙紧了眉头。“孩子你,可是有心事啊?”
“我哪来心事?不过,宋伯适才说起明年,”钱贵转头望向燕郎,满眼笑意,“我的燕郎,明年一定还想来此地看花,是也不是?”
“当然。禄阳城里的花,开得可不如这里的标致!”燕郎媚眼如丝,冲着钱贵笑。
“好。燕郎,你与我一同给宋伯磕个头吧!”钱贵眸中带泪道。
“嗯!”燕郎不知何意,却未曾迟疑,与这重情重义的外族男子一起向宋伯行了跪拜之礼。
二人与宋伯道别。之后,钱贵又领着燕郎去了家隐逸街巷之间的鹿肉馆。
这位将鹿视为神兽的外族人,亲自给燕郎喂了一口外酥里嫩的烤鹿肉。
燕郎说,好吃!
钱贵笑言:“此处你认得了,以后常来!”
鹿肉馆背后,是一条小道,直通向一片竹林。二人牵手徜徉其间。
忽地,燕郎将钱贵拽住。“掌柜,今日带燕郎城内城外一番游历,这是为何啊?”
“呵呵,我的燕郎啊……我且问你,假如某日,天降横财,你会做什么?”
“……买一屋子的鹿肉,烤着吃,煮着吃,天天吃!”燕郎仰头痴笑道。
“哈哈,傻燕郎,天天吃就不怕七窍流血啊!”钱贵咬唇,憋回眼泪,将燕郎一把揽入怀里,“燕郎,若是真有那天,你要拿着银钱去寻个好人多的村子,在那里终老。”
“好!掌柜不一起去吗?”燕郎缩在钱贵臂间,仰面娇憨。
“呵呵,燕郎不怕掌柜粗鄙蛮横了?”
“不怕。燕郎想与掌柜一起,一生一世。”燕郎越发收紧双臂,搂住钱贵腰际。
“嗯……”钱贵抬头,抑制抽泣,“燕郎好好活,等着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