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换颜

1

东山，书院内。

高志槐双臂抱胸，下巴微抬。他徐徐呼了口气，余光斜瞥一左一右那对男女。见他们面面相觑，静立无语，便轻哼一声指指前方两扇略显粗糙的木门，道：“就它了！”

“这……”一男一女异口同声。

三人此时所在的，是位于书院花园一侧的杂物房门前。高志槐将红先生与怜舟领来此处，确认他物色好的新书房。

“这如何使得？”红先生摇头噘嘴。

“如何使不得？”高志槐双手拢在袖中，朝空中画个圈儿道，“只需在这门边开个窗便可。”

“不妥啊，新书房可是用来给高先生绘制绣坊图纸的，将就不得。”红先生坚持道。

“呵呵，浅水藏龙那才难得……先生你不必纠结于此啦！”高志槐眉峰微挑，“这开窗的高矮大小，我回头给你尺寸。”说完，他挺着圆肚子迈开碎步离去，头顶灰白的小发鬏随走动一跳一跳。

“真是小老头，倔老头！”红先生不由地嗤笑两声。

“先生？”怜舟不禁侧目而视。这是他未曾见过的红先生，稚气，娇羞。

“怜舟说是也不是？”

“是。”

“嗯。可是话虽如此，高先生却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心地纯善之人。当年他……”

“是啊，但往往越是纯善，越是劳心。”怜舟对于高志槐当年辞官一事略知一二。

“怜舟，有件事，近日来始终萦绕于胸，你可知是何事？”

“先生心中所念，怜舟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红先生勾起笑唇，眼含期待。

“或与那杜夫人有关？”

“呵，你如何知晓？”红先生将双眼瞪得溜圆，可眼中并非只有惊讶，多的是喜色。

“先生近日又念诵望月诗了，那是杜夫人第一次借以作画的诗。惜言楼里的志怪集子又有被翻动的痕迹，此书院内，若非先生，还有旁人如此吗？”

“可你知道我念她什么？”

“先生想的是，东山能建造绣坊，如何就不能建造书画坊？”

“呵呵，怜舟，书画坊，我确曾想过。可是这山下的书市画市终究还是男子天下，唯有这刺绣，或有可能为女子统领。惟其如此，才真正堪为授人以渔。”

“嗯……不过，画与绣或有可能联姻，先生可曾想过？”怜舟将红先生被风弄乱的秀发从脸颊上拨去。

“联姻……”这两个字，红先生在杜夫人、绣坊书画坊之外还想到别的，竟两腮微红。

怜舟只将那当作寒风亲吻过的痕迹，他将嘴唇被冻得发白的红先生抱于胸前。

“可是怜舟，你我想得再好，那杜夫人终究是杜夫人，是尚书府女主人。”

“呵呵，先生啊！”怜舟发笑，是因为他终于见识了红先生少女的一面。她有如少女一般，对美服对头花对一切心中所好无法遏制占为己有的欲望。

“因何而笑？”

“正如先生所言，那杜夫人再好，终究还是尚书夫人。那就，上元赴约，以慰平生吧！”

“嗯，怜舟所言甚是。不过……”红先生气息稍沉了沉，似乎将怜舟此刻力度得当的掌心又好好依恋了片刻，“怜舟，近日又勤于骑射了吧？”

“是。一日未敢懒怠。”怜舟道。

他明白红先生所指。惜言楼被他握坏的笔，他记得，红先生更不会忘。但他不想让这女子忧心，他希望红先生相信，只要他勤练骑射，将手掌手臂日渐悍勇的力道释放出去，便一切安然。

怜舟甚至不无羞耻地想过，假如某天与红先生情难自已、行云雨之事，他身上最令女人一时骇然惊愕的，必定不是那根丑陋桀骜之物，而是双肩。

“怜舟，何事发呆？”红先生纤指探上男人眉间，试图将那里泛起的涟漪抚平。

“无事。哦，有件事，不知先生可与怜舟同感？”

“嗯？”

“上元夜，先生决意将松清带回书院养育，当时杜夫人神情略显落寞。后来几度欲言又止。”

“夫人或许是想起她早年亡故的幼子了吧！为母之心……”红先生凝目而视，“以后，阿胜与松清，是怜舟与我的孩子，也是杜夫人的孩子。”

红先生将疼惜连同骤起的心跳一起埋进怜舟健硕起来的胸口里。

2

玉峰寺，清晨。

慧濯站在山门前静候。他身后不时响起僧值善德教诲小僧的话语。

善德对年少僧侣的训诫之词，令慧濯想起上元夜归来入山门前的一番对谈。

那时慧濯走在前头，善德与他三五步之隔。

有一段山路，善德忽地放缓步子。慧濯察觉，却并未止步察看。

前一日下山途中，他便觉得这向来忠诚有度的寺院僧值似有难言之隐。

这与他在寺中有几次看到的善德一样。缄默，却始终执着于寻找。至于寻找什么，不得而知。

此时，在回山的路上，慧濯又看见善德忽近忽远犹疑不定。他略一侧头，向善德道：“你可曾有悔？”

“……”善德被问得措手不及，只倒吸一口气。他这数年来从未将“悔”字从心里抹去。此番由慧濯问及，他不免心惊。

“我有。”慧濯道，平静无澜，如同布道一般，“禄阳城里那个从九品的官吏，鲜花池的少女，桃花池的少年……都是我的悔。”

“哦。”善德没有听到慧濯提及殒命的兰淑和落崖的兰贞。他入寺后几经打探得知，若要寻仇，该手刃监院才是。可是，若非当初慧濯授意搜罗世间“奇美”，自负又自大想要解救他们于水火，又何来监院急功近利阳奉阴违呢？

“呵呵，走吧！”慧濯并不知道这两日下山和上山之路，都曾是杀机重重的一路。

这一刻，慧濯带着他那日并未说出口的悔意，守着山门，等候来客。

此人不久前曾到过玉峰寺。那日他带着他心爱的美丽少年。而此次他独自前来。

临走，他又对少年说，好好活着。少年承诺，一定好好活着，等你！

慧濯将这名叫做钱贵的外族人领去了幽室药谷。

钱贵从未来过此处，初入这间清香四溢的屋子，只觉得新奇。假如换做善德，一踏入便能发现这里与先前的不同。

气味变了。

此时药谷里除去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之外，更添了一种飘飘忽忽的异香。

那是一种暖香，初入者在屋里待久些便不禁醺然欲醉。虽然并没有酒气。

“钱贵，上回与你一同前来的那个孩子，你可安抚好了？”慧濯将药谷里的油灯点亮。

“我告诉他，好好活着。”钱贵在这陌生地方四下环顾。

“嗯，他会活得很好的。你安心便是。”慧濯引领钱贵往一间小室走去。

“住持一诺千金。”钱贵使用他不断精进的中原语言道。

“安心……那里，”慧濯指指他们即将抵达的门口道，“你会在那里面待上一阵子，为你的燕郎。”

“钱贵愿意。”

“好。不过钱贵，你怕疼吗？”

3

钱贵在药谷里熬过了第一天。

他全身被涂满那种散发暖香的膏脂。

整整一日，他一动不动。

即便身体上如同被千万只蚀骨的蚁虫啃食，痛痒难忍，可是一想到燕郎，他便一次次咬牙强撑过去。

慧濯亲自来将那一身凝固的附着物卸了去。随之带走的，是外族男人浓密的体毛。

白种人脱毛后的肌肤，晶莹剔透，温润如玉。慧濯见之，颔首而笑。

次日，慧濯命人将“蕙芝”一个女主事送上山来，令她给钱贵修面。

女主事见了这白人满腮胡须，一筹莫展。慧濯遂取来一只瓷瓶，道：“替他抹上，即刻脱落。且可保五月之内胡须不再长出……与他身上毛发一样。”

女人将信将疑，以毛刷蘸药试了试。一刻后，果然药到须除。只是住持所言之“五个月”，她无从印证，当然也轮不着她挂心。

随即，各种闺房里方才用得着的物件在钱贵脸上翻飞跳跃。不一会儿，外族男子便出落成了绝色的外族美人。

慧濯在这迥异于中原之美的美艳面前，释然长吁。

两日后，山下城中清阅阁的主事嬷嬷被邀请上山。

她被卸下蒙眼布之后，第一眼见着的美貌和尚令她惊愕不已。

多年来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竟无一人能与之相比。

慧濯之美不只在于精妙绝伦的五官，更因为他通身雌雄莫辨的气韵使女人自惭形秽。

而脱毛后的钱贵，同样令这嬷嬷不住地倒吸凉气。

她应慧濯的指示，给钱贵演示女子步态。见钱贵身高健硕，便向慧濯建言，为其定制瘦体餐食。

“好。”慧濯赞同，并在餐食之外专门研磨出药膳和药汤。内服加泡澡，以便钱贵更快地形似窈窕女子。

十日后，禄阳城最好的成衣铺子将华美的伊尼族女子衣裙交由玉峰寺僧侣带回寺中。

见之，慧濯玉面含笑，仰天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