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苦心
1
妍芳宫赶在亥正到来时消停下来。此前,宫内一角正在进行某种杂艺的最后一次排演。
厅堂烛火通明,正中一架圆台之上立着整座宫里推选出来的“妍芳花魁”,福顺。
福顺卸下内侍服,换上女子薄纱,再以脂粉装点,活脱脱一名妙龄少女。
而当他在圆台中央腾空而起时,更是美若天仙。
福顺能够飞天,全仰仗杜贵妃新近督造的“弹床”。这是她自上回熬煮那锅“黑丸子乳茶”之后又一奇思。
杜语婵看园中花随风动,娇俏可人。她左右闲来无事,便琢磨着人若是穿上如蝶如花的衣裳飞起,定然美不胜收。
她为此颇费了番脑子,终于灵机一动,命人搜罗了废旧的弓来。弓弦拆下,纵横交织,最终成了一张“弹床”。
福顺被推举出来后,面露难色。在这妍芳宫里年头不少,对于杜贵妃心思与性情也大概摸索出了七八分。他知道,此次他若不能跳得比那乳茶里的黑丸子还欢腾,贵妃是断不会放过他的。
他被抹了粉,点了唇,换上了仙女的衣裙,再仿着特意请来教授舞姿的宫人摆弄四肢。如此在妍芳宫为他悄悄搭建的台子上苦苦练了几日,终于赢得了杜贵妃颔首而笑。贵妃道:“美,美得叫人迷糊啊!”
那次在紫宸殿外,她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圣上对一个豆蔻宫女关怀备至,而后黑丸子乳茶未能如愿送至她的男人眼前。为此,杜语婵一直心中黯然。
在她心里,自从那年那日年轻的皇帝为她取下搁浅树杈上的纸鸢开始,她层出不穷的新奇想法和古怪点子便令她成为陛下独宠的女人。
此法屡试不爽。
多年来,她从不嫉恨后宫里那些多子多福的女人。她不甘心的是,曾经受宠的理由如今却因为她远离二八年华而可能变成自取其辱。
在她对弟弟杜衡授意向玉峰寺所求的“房中媚术”到来前,她决定再试。
深夜,福顺在床铺上辗转难眠。
由杜贵妃寝殿内告退之后,小兰那句“紫宸殿传来消息,圣上明日午后摆驾妍芳宫”便在他脑中盘桓不散。
这名小内侍瞪着窗外流泻进来的惨白月光发呆,思量着自己还能不能活过明日。
若是那飞天舞姿让圣上晃了眼该当如何?若是圣上勉强忍了那舞,却发现窜上窜下的仙女竟是个不男不女的半拉人,该当如何?会否当场定下个欺君之罪,令他脑袋搬家?或是屁股开花?即使这位长情的皇帝素来以性子温吞而著称。
与福顺同寝的另一名内侍年纪更小。他被福顺翻身叹息之声闹醒,便凑过来问询。“哥,明日圣上来看你飞,乐得睡不着啦?”
“我,”福顺转过身来,瞧着这孩子亮汪汪一对眸子,不无哀婉道,“林子,你在这宫里快活吗?”
“嗯……比在外面快活。吃得饱,穿得暖,爹妈送我进来,就想着我在宫里能比在外头活得久。”
“唉!”福顺重重叹道,“若是摊上个循规蹈矩些的主子,或许真能活得久些……”
“哦……”林子听出福顺言语间的哭腔,“哥,你平素攒的那些月钱都搁哪儿啊?”
2
次日午膳后,妍芳宫内一片忙碌。宫内上下都在为午后圣上的到来做着准备。
尤以小内侍福顺最为谨小慎微。他反复默念着“不可出错不可出错”。双拳紧攥,唯恐身子哆嗦得太过厉害以致将脸上那层香粉胭脂抖落、将高耸的女子发髻抖塌。
贵妃贴身宫女小兰与福顺同岁进宫,二人私下情谊笃深。此时看这向来机灵活泛的小内侍丧眉耷眼的模样,她也不禁心下忐忑起来。
当然,除了忐忑之外,小兰心中还有愧。
那日杜贵妃提议妍芳宫里所有宫女内侍相互推举“飞天”人选。小兰那张纸条上原本写的并非“福顺”。可是她碰巧听见三个姐妹商议一同投给福顺,便觉得既如此,还不如就让他多担些风险,以确保自己脱身。
果然,推选结果出来之后,除去福顺,众人皆长吁一口,如释重负。
此刻,小兰瞧见福顺那可怜样儿,再想想平常二人玩耍交心如兄妹一般,便觉得羞愧无比。所以她暗暗祈愿,可千万别出岔子。
一刻后,大总管高严那高亮的嗓音响起在宫门外。
而后,圣上入座,宫女上茶,贵妃倚坐一旁娇语如莺。
在那张由数百根弓弦编织而成的“弹床”现身前,妍芳宫就只是贵妃的寝宫。
少顷,圣上看着样貌怪异的“圆台”被推出来,而旁边立着个打扮出尘面容俏丽的妙龄女子,他便将手中的茶盅搁下,静候他的杜语婵别出心裁的待客之道。
杜贵妃微一抬手,众人立即会意。于是奏乐的奏乐,上弹床的上弹床。
福顺身披薄纱,顶着那头被小兰反复加固的高耸发髻,在弹床上飞舞起来。
茶床后原本坐姿松散的圣上,见此情状,身子渐渐坐直。他眼珠子开始忙碌,一时间不知是看舞者翻飞的舞姿,坚如顽石的发髻,还是她虽美却难掩哀怨的笑脸……
不论看什么,男人在看,专注地看。
杜语婵见她的男人果然被美人飞天深深吸引,顿感释然。她不由地赞叹自己那份巧思,对于将圣上过早归类于那些“色衰爱弛”的帝王而深感自责。杜语婵觉得,圣上赞许这张台子上正在发生着的奇景,那就表明她杜语婵在男人心里的地位仍是不可撼动。
她正暗自窃喜,却发现圣上的面色逐渐冷肃起来。
圣上轻叹一声,而后道:“罢了!”
杜语婵一怔,但立刻揣摩出圣意。她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福顺缓缓收了力,稳住身子,由猛跳到轻弹,最终落脚站定。他慢慢步下弹床,朝圣上与贵妃弓腰。正欲倒退着离场,却被圣上叫住。“且慢,朕有话问你!”
福顺心中一凛。他一路碎步来到茶床前,伏地,抖如筛糠。
圣上令他抬起头来。见适才翩飞如蝶的舞者此时满脸脂粉与汗水混作一团,尤其是双眼惊恐万状,圣上由鼻孔里轻嗤两下道:“我朝可有因为用心良苦而被治罪的先例?”
杜语婵与福顺都不禁身子一颤。二人均不知圣上此言指向何人。
这殿内瞬时间落针可闻。
“你……”圣上沉声道,“何事令你如此惊恐啊?莫非朕凶神恶煞?”
福顺闻言,明白圣上所指,便使劲摇头。他知道被圣上问话,理当应答,可是又担心一嗓子出来招致杀身之祸,便又是摇头又是磕头。
“呵呵,罢了!你下去吧!”圣上原打算与这个身姿矫健的“姑娘”谈谈这上下蹦跳的舞蹈,问问她五脏六腑被抛向空中时是害怕还是享受?可是“姑娘”竟被吓成这样,他立时感到索然无趣。
福顺用劲磕了几个头,抱着他捡回来的命退出了殿外。
“陛下,都怪臣妾教导无方,才使得下人如此不知礼数……臣妾任凭陛下责罚!”杜语婵言语间净是刻意而为的诚惶诚恐和娇憨之态。
“爱妃言重了!”圣上侧头看一眼低眉的杜贵妃,轻点一下她含羞的鼻尖,而后长吁一声道,“朕向来以仁君自居,今日见妍芳宫宫人如此惧怕朕,似是对此有所质疑啊!”
“不,陛下……”杜语婵忽感失言,连忙站起,绕行至茶床前方,跪拜道,“陛下宽厚待民,薄税敛,省刑罚……确是仁君!”言毕,她斜瞥一眼圣上侧旁的高严。
“哦,哦,陛下行仁政,施恩惠,黎民百姓无不悦之。”高严慢条斯理道。
“呵呵呵呵,好一个薄税敛,省刑罚,宽厚待民……细思之,禄阳城的确有十数年未出现施以极刑、震惊朝野的大案子了吧?高严?”圣上下巴微扬,眺望殿门外的天空,眸中掠过惆怅。
“是,陛下。黎民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呵呵,爱妃啊,既如此,你也安享荣华吧!今日,你辛苦啦!”圣上起身,步下台阶。他轻轻撇去高严意欲相助的手臂,弯腰屈膝将跪拜的杜语婵扶起:“宫人表演得好,当赏!不过,今后不必如此了。年岁渐长,爱妃不必过于耗费精力。”
“是。”杜语婵应道。
她压抑满心失落,目送圣驾远去。
她煞费苦心,可是非但没有留住圣上,就连她向来习以为常出自陛下圣口的那句“妙,妙不可言”也没有听到。
杜语婵想念弟弟杜衡了。
夜里,杜语婵令小兰和福顺陪她一起享用御膳房送来的小点心。
福顺与小兰第一次与贵妃共桌,二人自是惶恐不安。
手里捧着贡茶,福顺不时偷瞄一眼杜贵妃,试图从她眼里判断这是不是一杯上路茶。
“小福顺儿啊,别多想。今日陛下夸你舞得好,当赏!赏钱过两日会发到妍芳宫来。”杜语婵自饮一口,轻笑道,“放心,上等好茶,喝吧!”
小兰闻言,方才松了口气。她对福顺一直心怀愧疚,此时得知他非但无性命之忧,还帮主子做成了大事,心中释然了些许。
不过这姑娘素来心思细密。她发觉杜贵妃平静中隐隐浮动哀婉怅然之色,便斗胆试探道:“妍芳宫得了赏,贵妃因何仍是闷闷不乐呢?”
杜语婵星眸微转,并不作回应。她朝向一侧正小心翼翼啜茶的小内侍道:“福顺,你可知本宫为何事所扰啊?”
福顺掌心微颤,杯中茶汤随之轻晃。他缓了缓心神,刚一抬眸,便被杜贵妃炽热的眼神灼到。机敏如他,他自然推敲得出妍芳宫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渴望由他那里获取什么。贵妃欲言又止的心思,隐晦不足为外人道。在两个亲信面前尚且故布迷阵,足以见得那有多么羞于启齿。此事上,他福顺是化解忧虑的不二人选,所以那必定是……
“贵妃,”福顺平静笃然,对视过去,“明日福顺去紫宸殿外候着,等杜尚书。”
“嗯,好孩子,杜尚书若是有何建言,务必一字不落告知本宫。”杜语婵对这小内侍刮目相看。
“是!福顺定不负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