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撮合
1
东山上春意探了头。日暖风娇，人与花草皆解了禁锢。
书院里那两个孩子欢悦无比。天气晴好时，他们满园子飞跑。与风嬉戏，林间畅游。
有时陶琬看时辰已到，会捉他们回来习字。绣娘窗下飞针走线，学童案前提腕走笔。
这一日，陶琬想去马棚一观。临走站到他们身后，俯身仔细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纸上游龙走凤。
阿胜虽说人小手小个子小，在座椅上跪着方能够得着案桌，可落笔却颇有大家之风。
他可是替红先生和怜舟代笔过书信的呢！这个娃娃抄写的信可是送往大司马府交由大才女何羽衣过目的啊！
陶琬背着手立在娃娃身后，越看越忍不住勾唇而笑。小家伙字迹虽稚嫩，可是有了那份专注劲儿，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再看看案台另一边那个孩子。十来岁少年，握笔倒也有模有样。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纸上只七歪八扭地落了几笔。
陶琬看得出他神思在外。这个少年有着透亮灵动的双眸，而它们所注视之物却不在书房内。
少年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屋外，那里逐日明媚起来的天光之下，鸟儿啁啾鸣啭，每一声都似乎在呼朋引伴。
“松清，你且耐着性子将先生安排的功课做完，做完便可以出去玩耍啦！”陶琬对这个刚刚上山不久的孩子轻言软语道。
“啊，”松清一怔，随即将目光抽回，闷声回应，“嗯，多谢陶琬姑姑！”
“好，乖孩子！”陶琬轻抚一把松清后脑勺，“你是哥哥，与阿胜弟弟好好习字，姑姑去马棚看一眼。”
“嗯！”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
可是陶琬前脚刚走，松清却像被抽去了背上脊骨似的，一瞬间瘫软下来。他趴到书案上，毛笔抛向一边。
“哥哥，为何不写啊？”阿胜跪姿端正，只偶尔斜瞥松清一下。
“写字不好玩儿！”松清脑袋枕着手臂，嘴巴嘟起。
“姑姑说，写完就可以出去玩儿啦，哥哥快写啊！”阿胜催促道。
“我想阿爹……”松清不禁眸中带泪。
“他去哪儿啦？”阿胜搁下笔，将掌心托住两腮，双臂撑在案桌上。
“阿爹生病死了。家里穷，没钱抓药。阿爹一死，我没了家。没吃的，就跑到禄阳城里来……”
阿胜似懂非懂，眼睛眨巴眨巴。“哥哥阿娘呢？”
“我没见过阿娘。其实，阿爹也不是我亲阿爹，他是我养父。”松清抹了把泪。
“养父是什么？”
“就是，养你，给你吃的，穿的，不过你不是他的亲骨肉。”
阿胜越发迷惑了。他挠挠头，又摇摇头，表示他不懂。
“阿胜弟弟，你姓什么？”松清也将脑袋撑起，似乎某件事触发了他的思虑。
“什么是姓什么？”
“就是，阿胜应该是你的小名，那你大名呢？比如，陶琬姑姑姓陶，孙虎叔叔姓孙……”
“哦，”小家伙顿悟一般，由座椅上站了起来，“爹爹说过，阿胜的大名叫兰胜。”
“那就是说，你姓兰？”
“嗯！”
“可是你爹爹叫怜舟啊？莫非，你阿娘姓兰？”
“我阿娘……”阿胜一时之间脑袋里被塞满了他梳理不清的字词称谓。他困惑不已。
“不管那些。诶，阿胜弟弟，你阿娘和爹爹为何不住在一处？”
“为何要住在一处？”
“嗯……”松清碰上解释不清的难题，凝眉思忖道，“我也不知为何。不过夫妇就应该住在一处的。”
“夫，妇……”阿胜掂量不出这两个字的意思，不过小嘴巴里滚动两下，也似乎能咂摸出甜味来。他双眼圆睁道：“哥哥，阿胜想阿娘和爹爹住在一处。”
“让我想想。”
2
夜间，红先生与芸儿沿小径往卧房去。
“芸儿啊，自从松清这孩子来到书院，阿胜有了伴儿，我在书房里也可安心多呆些时辰。”
“是，的确如此。松清十分疼爱阿胜，哄弟弟睡觉挺有本事，弟弟也喜欢他。不过先生，芸儿还是觉得，松清似乎不同于寻常孩子。”
“如何不同？”
“说不上来。有回听陶姑娘说，松清习字时总爱分心，不像阿胜那般专注。依陶姑娘的说法，那孩子的眼睛像长了翅膀似的。”
“呵呵，芸儿，阿胜上山多久了？松清才多久？慢慢来吧！”
“是。”
二人一路闲聊，不觉间行至红先生卧房门前。今日与往日有异，屋内并未传来松清哄睡唱曲儿的声音。
芸儿推门，只见小阿胜与松清手牵手相依站在床边。两张小脸上各自浮动笑意，难以掩藏。
“松清，今日如何没有哄弟弟睡觉啊？”红先生朝二人走去。
见这卧室女主人步步靠近，阿胜与松清终于憋不住齐声笑了出来。
被这冷不丁的笑声一震，芸儿手中尚未来得及熄灭的纱灯不禁轻晃两下。“这俩孩子，是傻了不成？”
红先生再向前两步，越过孩子头顶，望向他们背后的床铺。“那里藏了什么？”
两个孩子摇摇头。阿胜终究是年纪小，沉不住气，不一会儿便主动让到一边，指引阿娘去察看床头。“阿娘，阿娘，枕头飞啦！”说完又拍手咯咯笑起来。
红先生被引逗得越发好奇，遂定睛看去。果然，她那只丝绸软枕不见了踪影。
小娃娃乐不可支，大孩子则抿嘴而笑，如同运筹帷幄。
“松清，你把先生枕头藏哪里了？”芸儿仿佛从松清的淡然从容里抓着了真凭实据似的，更加确信他不是一般孩子。她越发回味起陶琬所言，觉得这孩子果然“眼睛里长着翅膀”。
“芸儿，你莫急。”红先生将这心急的姑娘拦住。“松清，你且告诉我，可是想我亲自来找枕头？”
“嗯。”松清点头。
“枕头可还在这屋内？”
松清与阿胜一起摇头。
“什么？先生的枕头被丢出去啦？”芸儿按捺不住，向松清质问道。
“不……没有丢在外面。”松清被芸儿咄咄逼人的眸光镇住，语无伦次。
“不要骂松清哥哥！阿娘，跟阿胜走！”小阿胜一把握住红先生手腕，将她连拖带拽，牵出卧房。
松清接过芸儿手中纱灯，紧跟而上。三人一路踏过浅草覆盖的林间道，朝着静夜里一处深藏秘密的角落奔去。
那里也是一处卧房。屋子主人半刻前才刚由惜言楼返回。点亮油灯，他只一眼，便发现屋里多了样物件。
床头，他的瓷枕旁边竟然摆了只丝绸软枕。
怜舟一惊，却并未愕然。
枕面上没有绣字，可是仅凭它散发的清幽香气，他便知是红先生之物。
可是此举究竟是谁的手笔，确要费些思量。
他手托女人的丝绸枕头，在卧房内低头静坐。心里想着，这书院里，终是有人操心起他与红先生的事儿了。
屋外脚步声错落而至。怜舟还未及抬眼，一声清脆的“爹爹”破门而入。
阿胜领着一行人冲进屋里。他见怜舟手里正捧着他与松清哥哥一起偷摸搬来的枕头，便直扑过去。
他抱起软软的家伙朝爹爹瓷枕边一丢，而后回头看了眼松清。
松清微抬手，嘴巴努努指向纱灯，轻唤了声：“阿胜，走！”
阿胜明眸滴溜一转，应了声“好！”，便随哥哥奔出门外。
两扇木门对合，一串脚步声远去，轻巧密集。
红先生与怜舟起初无话，只对望着傻笑。此二人平日里绣辞著文皆信手拈来，此刻却言语滞涩。
片刻后。
“怜舟，你……”红先生见这男子脉脉含情，忽地想起一事，遂问道，“怜舟如今双眼已不惧红衣了吗？”
“是。先生如何得知？”怜舟渐已淡忘此事，不过回想一二，确实如此。
“上元夜，城内张灯结彩，满眼朱衣红裙，未见怜舟有丝毫闪避，故而……”
“先生有心了。”
“嗯。”
话音落，红先生便又拘谨起来。
“呵呵，”怜舟起身，将红先生引至方桌边坐下。他立在一侧，任由女人斜倚在他胸前，“先生认为，此事是谁的主意？”
“阿胜还小，还想不到这个。定是阿胜的心思，松清的点子。怜舟以为如何？”
“是啊！自从阿胜唤先生‘阿娘’那日起，我便想到他终有一日会察觉你我与寻常爹娘的不同。不想，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其实，阿胜的爹娘，也可以寻常些的……”红先生媚眼含春，波光流转，只是即刻又收敛回去，“怜舟，我知你此刻所想，你定是想先将那一世的名字找回来，是也不是？”
“先生知我！”怜舟双肩又一阵热流游窜而过。他此刻看不见却知道，那上面青紫色筋脉有如裂纹一般，正蔓延，浮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