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知音
霁王府里特意将一处闲置宅子辟出来,起名为“琵琶馆”。
王府小姐素凝问弟弟:“为何不叫‘紫衣馆’?”
小王爷道:“紫衣姑娘只承认她是寄居王府的琴师,叫‘琵琶馆’合适。”
素凝讶异笑道:“锦修如今懂得顾及他人所想了?稀罕。”
“阿姐不知,那姑娘确是稀罕,世间难得一遇。”小王爷朝姐姐一挥手,“我还有些府中杂事要办,告辞!”
素凝瞧着锦修匆匆远去,竟一时觉得这向来颓丧不羁的小汉子近些时日越发精干起来。犹如脱胎换骨。
她向竹叶掩映处望去,呆呆地,一动不动。身旁丫鬟提醒她风大,仔细把头吹疼了。她说,雪梅,那个叫紫衣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人啊?锦修为了她,背都不弓了。
“小姐,”丫鬟一愣,轻叹一声道,“奴婢不是雪梅。”
素凝深吸气,回了回神道:“哦,云珠。”她已不是第一次将这丫头唤作“雪梅”了。
“小姐若是好奇,何不亲自探访?这王府中,小姐哪里去不得?”云珠道。
“嗯,紫,衣……”素凝默念,而后正正衣襟。她与云珠对视一眼,彼此心神交汇,随即朝琵琶馆迈步而去。
未见人,先闻声。
素凝步步靠近那珠玉之声的源头。
霁王府里一向不缺歌舞宴乐。
素凝好静,向来不喜弟弟锦修原先那些做派。不过凡府中请来乐师演奏,她总会带着丫鬟站到怡神阁外不远处的林边鉴赏一二。
素凝自小听辨乐声的本事优于常人。她能在聆听齐奏时将所涉乐器一一辨清。而众多乐器中,她又偏爱琵琶。
此时这王府小姐踩着她本就软底无声的绣鞋,轻悄悄往前方探去,唯恐惊扰了那双拨弦的素手似的。
与怡神阁仅剩三五步之隔,乐声停了。素凝竟似被隔空点了穴道,立在原地不动。那紧跟其后的丫头云珠险些将额头磕上小姐后背,吓得抚胸并连连吐舌头。
“云珠,你说那姑娘为何不弹了?”素凝道。
“唉哟,”云珠顺顺气,而后应道,“这府内之事,小姐有何问不得的?”
“正是呢。”素凝摇头自叹道。
她也不知为何,自从闻听弟弟锦修专门为个乐人向父王要了片宅子,且行事一改颓靡之风,便对这有如天外降临之人深怀好奇与敬畏。
她这番如履薄冰的模样,就如同此时并非行走在自家府邸之中。身后的丫头云珠瞧着,似懂非懂。
主仆二人踏入院门。院中一派红情绿意。
杏花与垂丝海棠装点的角落里,一瘦削背影亭亭而立。
那姑娘今日并未着紫衣。但仅由这卓然不凡的站姿,久居深宅大院里的王族女子从未得见的雾鬓云鬟,便可知这眼前人物定是此院现今的主人。
云珠看一眼小姐,得了应允,便轻咳一声道:“县主驾到!”
花间女子一怔,随即转身观之。待看清来人,适才突然发紧的喉头才松弛下来。
她没有见到她所以为的前呼后拥,更没有看见盛气凌人的贵族女子。
这是一张多么素净谦和的脸啊!紫衣不仅暗自叹道。
然而紫衣这一愣神,在云珠眼里便是对小姐大不敬之意。她又轻咳一声。
紫衣猛醒,随即叠手弯腰行天揖礼。
“免礼!”素凝略一勾唇道。
“谢县主。”紫衣粉面含羞。
“姑娘不必拘谨。呵呵,方才那曲‘平沙落雁’可谓出神入化。轻拢慢捻之间便将心事尽诉……真乃奇才也!只是……”
“县主不妨直言。”紫衣对那句被素凝隐去的话颇为好奇。
“姑娘因何只弹到一半呢?”
“哦,县主有所不知。紫衣在这院内弹琴,忽见两只飞鸟掠过,不由想起当年与清阅阁姐妹踏青出游的光景。不免心生愁绪。”
“呵——”素凝长吁,眉间浮动一抹不解的神色,“踏青,出游,还是与姐妹一道……如何会生愁绪?”
“……”紫衣缄默。
“哦,姑娘方才说清阅阁,想必你那姐妹也是琴艺不同凡俗吧?”
“我那姐妹,擅箜篌,世间无可出其右者……”紫衣黯然道。“呵呵,可是那又能如何?乐人终究只是玩物而已。”
“非也!”素凝肃然道,“有先贤曾言,静为躁君。此言所指与琴曲之意义相通。愚以为,乐人若抵达高绝之境界,即便是阶下囚,也该被尊为贵宾,以礼待之!”
“多谢县主。”紫衣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姐妹现在何处啊?”素凝见紫衣姑娘如此,便想到她所言之愁绪,不禁皱眉。
“那姐妹,如今正身陷囹圄……”紫衣言及此,忽感不妥。她心惊,如何一时竟忘了与这王族小姐身份有别?“这,紫衣言多失礼了!”
“无妨。只是,这身陷囹圄究竟何意啊?”素凝追问道。她不曾预料到无心提及的“阶下囚”,竟暗合紫衣姐妹之处境。她不忍这神仙般的女子经受半分委屈似的,想为她化解,尽管自己在这王府里在这世间都人微言轻。“姑娘所说‘囹圄’,是哪里?”
“……是紫衣来处。”紫衣思虑片刻,而后直言相告。
她告诉王府小姐,自从她被人由清阅阁带走后,便去了一个晨昏不知的地方。那里不见天日,所有与她一样被带进来的姑娘和少年都各自住在一间小室里,互无往来。唯有上台演奏时,彼此方可仓促一见。
紫衣便是在某次表演时见到了那姐妹,沁莲。
“在那里虽如同下狱,可是正如县主所言,被以礼待之。吃、穿、住,皆是上品。且从不闻呵斥辱骂,那看守待人从来都谦谦有礼。”
“哦,那,紫衣姑娘为何人演奏啊?”
“一群人,有时少些,三五个,一个……坐在贵宾隔间里,看不清面目。”
“姑娘所说会否是某个戏场或是戏楼?”素凝涉猎有限,只能依照道听途说来加以推断。
“我先前一直不知那是何处,直至前几日。我虽被蒙眼,但马车行至某处,听路人谈及,才知身后便是南山。加之那暗无天日数月间,总能听见撞钟声,闻见看守身上的焚香味,故而猜测,那是寺庙中某个隐秘之地。”
“南山……寺庙……”素凝闻之若有所悟。她转头瞧一眼云珠,上下打量。丫头被瞧得不自在,便不知所谓地与小姐对视。少顷,她听见小姐又一次喃喃道:“雪梅。”
“小姐如何又将云珠误作雪梅啦?”云珠双目圆睁,唇角垂落。
“哦,”素凝转向紫衣道,“我原先的贴身丫头雪梅,曾提过南山。有一日她忽然与我告假,说有急事外出。起先不肯告知实情,我旁敲侧击之下,方才探出几个字来,南山,救弟弟……看她心急火燎,想必弟弟那时有难。南山,呵,思及姑娘来处之情形,你所说那寺庙想必便是雪梅胞弟所在之处了。救弟弟,可是雪梅一去不返。”
“嗯。”紫衣听得懂素凝与丫鬟雪梅主仆一场,情意深重。她不由叹道:“紫衣惟愿此生还能与沁莲携手踏青……只怕是,奢念了。”
素凝一时不知何以回应,便四下环顾。她眸光触及牌匾上“琵琶馆”三字时,弟弟锦修的面容忽地从她眼前掠过。
她朝紫衣走近两步,秋水盈盈:“此事……这王府内有一人,姑娘或可与之相诉。”
“何人?”
“我弟弟,锦修。”
“……”紫衣胸膛里刚刚因希冀而充盈起来,此刻又不禁沉落下去,“小王爷身份尊贵,紫衣岂敢……”
“呵呵,姑娘,我胞弟先前的确顽劣些,行事说话刻薄任性。然自从姑娘进府,他有如伐毛洗髓一般,已非当日。弟弟虽年少,但毕竟男儿之身,王府中事乃至禄阳城之事,所知总要多于我等女流。姑娘如若信我,便与他一叙吧!锦修心地不坏,且倾慕姑娘,你不必怕他!”
“嗯。多谢县主指点。”紫衣展颜道。
“不必。告辞了!”素凝微微颔首。
紫衣见素凝示意云珠抬步意欲离开,急忙拱手挽留:“县主若不嫌弃,请听完紫衣这曲‘平沙落雁’吧!”
素凝闻言与云珠对视。丫头两眼放光,点点头。
二人随紫衣步入厅堂。身后杏花与垂丝海棠竞放,宛若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