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妍芳
1
妍芳宫内。
杜贵妃自那日小内侍福顺回来将杜尚书所授机宜一番转述,便开始茶饭不思,夜有惊梦。
如此过了两日,妍芳宫内盛传,杜贵妃恶疾缠身,病况凶险。
之后半日不到,此事便传遍后宫。
其他妃嫔听闻,纷纷走动起来。即便平日身子懒怠、鲜少出门的那几个,也忍不住由自家屋内伸出脚来。她们不忍辜负大好春光,将解了禁的嘴和皮肤底下潜藏的笑,一起放到日头下面晒一晒。
皇后寝宫里,众嫔妃美人齐聚一堂。
“咳咳……”皇后丹唇未启,先由鼻腔里叹了声,而后蹙眉幽怨道,“闻听杜贵妃身染恶疾,本宫昨日特意遣了太医前去诊治。内侍回禀,说查不出病因,脉象并无异常。唉,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如此仁厚,乃众姐妹之福分!”一妃子诚挚表态,引得众人皆以“是啊是啊”作为应和。
“陛下知道此事吗?”淑妃言。她向来面若静湖,言语也总是不冷不热。
“尚不知情。说来也怪,妍芳宫竟未有宫人前往紫宸殿将此事诉与陛下。”皇后正了正坐姿,沉声咕哝一句,“不知又在酝酿什么……”
只是皇后将声音压得再低,还是被近前正屏息凝神的德妃听见。她一侧嘴角抽搐,似笑非笑道:“哼,还能酝酿什么,不是那什么花花绿绿的妖酒,便是恰好能落于树杈上的纸鸢……”
此言一出,众人皆左右视之,而后心照不宣哄堂大笑。
“呵呵,德妃姐姐还提当年那什么纸鸢呢?若再碰巧砸到枝头上,陛下还能替她跳起来摘下不成?呵,也奈何不了啦,毕竟年岁不饶人……”贤妃掩嘴笑道。
话音刚落,殿内忽地一片死寂。皇后眉间拧了个“川”字,其他人等各自缄默。以指掩唇的,假装轻咳的,方才还轰然而笑的女人们瞬时间肃静下来,仿佛同时被点了哑穴。
“咳咳,贤妃啊,你也是宫里老人儿了,怎么到如今嘴巴还没个把门儿的呢?”皇后言语间一丝愠怒。
“唉哟,瞧臣妾这张嘴!”贤妃眼珠子滴溜乱转,将一手指腹轻抽面颊,讪然一笑道。
“罢了罢了!贵妃得病一事,既然她不愿告知陛下烦扰圣心,诸位也不必多言了。吩咐各自宫里的宫女内侍,不要外传。让陛下过些清净日子吧!”
“是!”各宫嫔妃齐齐向皇后行大礼。
而后,她们各自回宫,静观其变。
2
圣上自从那日在妍芳宫里赏了那支窜上窜下的舞,后来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心中颇觉不忍。
他何尝不知这女人的心思?贵为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放着富贵清闲的日子不过,偏偏殚精竭虑侍弄这些新奇玩意儿,还不是讨他欢心?
“唉,语婵。”圣上心疼女人这份良苦用心。
这一日,用过午膳,圣上吩咐高严摆驾妍芳宫。
春日午后晴暖,圣上不事声张进了杜贵妃寝殿。福顺见圣上驾临,慌忙叩首,而后匆匆起身。正欲往殿内去,但见圣上挥手示意其噤声。
如此,这宫内更加张扬起一股阴郁之气,少了生机。
圣上忽觉此处与往日有异,心生狐疑。
高严向来心细如丝,见此情状,便主动向前探路。
二人越往前走,殿内女人咳喘声与宫女抽泣声便愈加清晰。
圣上紧走几步,向那重帘之内疾行而去。
宫女见状纷纷退下。高严亦斜跨一步,让到一边,俯首恭候。
纱帘掩映之中,女人朝里侧卧着。她不时肩头轻颤,并以手抚胸,平复喘息。对于身后来人浑然不觉。
“小兰,”杜贵妃轻唤,气息微弱。她依旧背朝外躺着,“本宫先前吩咐的事,可曾记下了?切不可将本宫垂危之事告知陛下……本宫死不足惜,只是,咳咳咳……”一阵急促咳喘之后,杜语婵抽泣不止。
“爱妃啊,这万物复苏时节,如何轻言生死呢?”圣上将掌心轻轻搭在杜语婵肩头。
杜语婵一惊,猛然转头。她眼中半是惊喜半是苦楚,唇瓣抖动个不停。“陛,陛下……”说着,一手支起半个身子,晃晃悠悠意欲坐起。
“语婵,你在病中,不必施礼了!”圣上见女人鬓乱钗横,一副萧索萎靡的样子,甚是可怜。
“陛下……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女人挣扎着爬起,跪坐床头。
圣上捋去杜语婵额上乱发,凝视她的憔悴面容道:“为何不让朕知道?”
“不愿让陛下因为臣妾之事而烦忧。”杜语婵抹泪。
“高严……”
“在!”高总管迈着小碎步前来。
“宣太医……”
“陛下,”杜语婵轻握圣上手臂,“不必了。皇后已经宣太医来过。臣妾脉象并无异常,无须用药。不过……”
“不过什么?爱妃但说无妨。”
“太医说,臣妾所患乃是‘郁病’。食而无味,失眠多梦,皆因忧思过度而致。”
“心病?”
“是。”
“心病还须心药医。爱妃,心药是什么?在何处?与朕直言!”圣上将贵妃揽于怀中。
“……陛下恕罪。”杜语婵因生怯而声音淡弱。
“恕爱妃无罪。”
“五日前,臣妾梦见一女子在墙上画了只喜鹊。不多时,众多鸟雀飞禽集聚而来,好似听到召唤一般。待臣妾跑上前去,想要触摸一二,却见那墙上空无一物。臣妾遂环视之,那女子竟不知何时立在远处,兴云吐雾……自那日往后,臣妾便一病不起。”
“那是怎样的女子?”
“面目,似与中原女子不同,高鼻深目。”
“哦?”圣上听罢,眉间漾起波纹,似有所悟,又仿佛不可置信。
“陛下,何事啊?”
“哦,爱妃有所不知。前日霁王进宫,刚好与朕提及王府内伶人表演杂艺。其中便有外族女子之幻术,与臣妾适才所述极为相似。”
“幻术?”
“据说那幻术女子正是杜尚书引荐给霁王的。霁王看了亦是赞不绝口。”
“想不到,臣妾之心药,竟是弟弟给找到的。”杜语婵不禁落泪。
“既如此,朕就准了那女子进宫,令她陪伴语婵。只愿爱妃能够早日痊愈。”圣上爱抚女人汗水涔涔的脸颊,疼惜不已。
“谢陛下隆恩!”杜语婵倚在圣上肩头,喜极而泣的泪水伴着轻喘声漱漱而下。
当晚,福顺与小兰再次一左一右与杜贵妃共桌饮茶。
“贵妃见过外族人吗?”小兰对于即将迎来的新面孔颇为好奇。
“当年外族使者进宫面圣,本宫有幸见到过。身型,相貌,均与中原人不同,一窥便知。”杜语婵杯中茶已尽,空杯被她指尖不停摩挲。
“外族女子呢?奴婢听说,那些女人貌美,但身子时常散发异味,故而要以香料掩之。”
“小兰可是担心贵妃要让女子与你同寝啊?”福顺嗤嗤一笑。
“呵呵,那女子可是妍芳宫请来的贵客,不可怠慢。本宫自会好生安排。”杜语婵将双眸从两个十七八的孩子脸上移开,投向通往殿门的层层帘幕。
那里不日将会由弟弟杜衡亲自领进来一名袅娜生姿的异域女子。那女子将带来她向弟弟半遮半掩所授意的“房中媚术”。
杜语婵一想到今日圣上因为目睹她的病容而生出的满面愁容,便觉心有不安,觉得有愧。
然此时已无退路。
身侧,小兰与福顺还在为外族女人身上究竟有无气味儿需要香料掩盖而争执不休。
二人在主子宠溺宽容的注视之下小声而又尽兴地畅聊着,就像迎接每一个将至的盛事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