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拜师
1
书房内,陶琬不时瞥一眼书案边习字的阿胜与松清。阿胜专注如常,松清也懈怠如常。这个大孩子,字没写几个,手掌鼻尖倒是糊了星星点点的墨迹。
陶琬摇摇头。
屋外春光诱人,松清眼中的翅膀早就随鸟鸣声飞了出去。
此时,小道上静谧一片之中走来一个人。脚步声细碎,还伴着低沉的哼唱。唱的什么曲儿,难以分辨。不过这足以将松清横躺着的脖子撩拨得直立起来。
外头的动静可比这屋里的有趣儿多了。
他朝陶琬看了看,见她正潜心刺绣,便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他看见碎石路上,一只圆肚子顶着个发丝灰白的圆脑袋缓缓移过书房门口。
老先生负手而行,去向不明。
松清就站着,目送圆滚滚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是高先生!”声音由窗边传来。
松清闻声侧头,见陶琬姑姑正与他对视。
“姑姑,高先生也是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吗?”松清问道,脑袋还不忘探出去打量。
“不只教书,高先生可是有名的大匠,会画图纸,建房子……”
“房子……”松清不由地朝书房环视,“就是把木头和砖石垒起来吗?”
“呵呵,这我可说不好。你要真想知道啊,找高先生问问!”陶琬说得漫不经心。
“噢,高先生……姑姑,高先生刚才打这儿经过,是去哪里啊?”
“去书房,高先生的书房。哦,顺着门前这条道走下去……”陶琬手里忙碌着,并不抬头。
“嗯。”
2
松清跟随高志槐走出书院。
已值午后。此时书院内鲜有人走动。一老一少神魂不觉间出了大门,朝东山山腰另一侧迈步而去。
行至山林间某处,高志槐忽地驻足。他原本始终相握背在后腰上的双手松开。随后他将其中一只擎起,在空中划动两下。
他知道身后有人。还是个腿脚灵便的年轻人。
“自报家门吧!”高志槐下巴微扬,略微提声道。
随即,草丛里响起迟疑不决的悉索声。
“怎么,有胆子跟踪没胆子报出名字来吗?”高志槐语气严厉了些许。
“谁说我没胆子?”松清由草丛里一跃而出,站到这位长者身侧,约五步之隔。
高志槐侧头,看向毛头小子。他低着眉,由这孩子双脚开始向上打量。
这小家伙穿着体面、干净。衣料质地紧实,衣裤做工精细。然而两只小手略显粗粝,甚至指尖上还趴着厚茧,手背上旧伤累累,尚未褪尽。
眼前之观感催生出奇异之感,这让高志槐心生疑窦与一丝怜悯。他沉了沉气,缓缓道:“既然你有胆子,那就说说你叫什么?”
“我叫狗……我叫松清!”
“呵呵,老朽来教教你吧!往后见了如我这般的长辈,该自称‘晚生’,明白了吗?”
“哦,好。晚生叫松清!”
“嗯,还算机灵。松,清,这名儿不错,谁起的啊?”
“书院先生。”
“哦……想必你就是上元夜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孩子?老朽略有耳闻。”
“是,我就是,哦不,晚生就是那个孩子。”松清说话间向前迈了两步。
“为何跟踪老朽啊?”
“老呆在书院里没趣儿。”
“你如何知道出来就一定有趣儿呢?”高志槐扬了扬手,示意松清与他一同前行。
“反正,总要比写字读书有趣儿!先生是盖房子的,是吗?”松清与高志槐并肩。
“嗯——算是吧。”
“那晚生跟得没错。晚生就爱垒石头垒木头玩儿!”
“在你眼里,盖房子就只是垒石头这么容易?”
“是啊,垒得高高的,大大的,让人住进去。”
“嗯,听出来了,你就想跟着老朽垒石头。那里……”高志槐指指前方一块平地,“你找根树枝来,给你想要的房子画个图样。”
“好,这有何难?”松清飞快捡来了树枝,在地上左右上下地作画。
片刻后,一座带尖顶带窗户的房子就成了型。
高志槐斜瞥了一眼,摇头道:“老朽说的是,盖房子用的图样。照你所画的来盖,那房子里可住不进人了。”
松清还没来得及得意,重又看回地面。“盖房子用的……”他反复咀嚼高志槐所言,眉头不禁皱起。手中那支自以为是的画笔被他弯折再弯折,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呵呵,孩子啊,你且听着。垒石头只是盖房工程里很小的一部分。倘若你只想做这部分,那么你现在不用读书不用习字,天天吃饱饭睡好觉,长大有把力气就行。别人让你把石头搬哪儿你就搬哪儿。你可愿意?”
松清眨巴眼睛,目光灼灼盯着高志槐。半晌,他摇头道:“不。”
“地基,你知道吗?”高志槐肃然道。
“我,晚生不知。”
“柱础呢?”
“……”松清摇头。
“呵,你适才画的只是你能看到的房子正面。然而一座房子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往往是你看不到的。就比如地基,柱础……”高志槐一手轻轻搭住松清肩膀。
“嗯。”松清听得全神贯注。
“盖房子呢,先打地基,而后上柱础石。这柱础的位置必须精确,要根据建筑的开间、进深来定……立柱、斗拱、梁托,还有……”高志槐言语带着比划,给这懵懵懂懂却两眼放光的孩子敞开了一扇大门。
“先生,晚生要学盖房子!”松清扑通一声跪地。
这一下把高志槐给吓得不清,他后退一步,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先生,收下晚生吧!”松清给高志槐磕头。
“这……你先起来!”高志槐轻叹一声,“你多大啦?”
“十一。”
“来书院前可曾学过些什么?”
“晚生跟着养父学了点木工活儿,会敲敲打打。养父还时常带着晚生去山里挖野菜,还采草药换钱。草药,晚生能认得不少呢!”
“后来养父就……”
“嗯,养父得了病,抓的药不管用,没过多久就走了。晚生没人管,就跑出来了……在禄阳城里,晚生实在饿得不行,就摸走了贵夫人的荷囊,打算换吃的。再后来,晚生来了书院。”
“孩子,把你的手给老朽看看!”高志槐掌心向上。
松清将一手递过去,摆在高先生温热的掌中。
高志槐仔细端详那上面的起起伏伏,那些破损结痂遗留下来的痕迹。它们错综复杂,或许不仅仅是跟着养父做木工敲敲打打所致,也不只是山间劳作时剐蹭所得……这个孩子在碰见书院先生之前所遇见的人,恐怕并不都是向他施以怜悯的吧!
“高先生?”松清凝视高志槐双眼,“高先生为何落泪啊?”
“哦,何曾落泪?山间风大而已。”
“高先生来山里做什么?为何不在书房里画图纸?”
“呵呵,你呀!此画图非彼画图。老朽来这山里再仔细看一看地形……你可愿同往啊?”
“啊?”松清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向高志槐行了一个他不久前由阿胜教会的礼,“松清愿意!多谢高先生!”
“呵呵,走吧!”
师徒二人相携,朝着红先生为绣坊选址的那片山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