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少年
1
南山。
玉峰寺藏经楼一侧，一男子倚树立着。他身姿颀长，背影挺拔。头顶盘着发髻，着青灰色僧衣，远观好似清俊飘逸的俗家弟子。
男子一手伸向身侧那棵树的枝头，朝上面停栖的小黑鸟勾指相邀。鸟儿好似通了灵性一般，竟振翅飞来，落于男子掌心。
男子轻笑，不言语，冲指尖幽然吹气。他呼出的丝丝缕缕仿佛仙气。转瞬之间，小鸟通身黑羽立时变成银白。男子挥臂拂袖。白鸟腾空而起，片刻便又化作杏花漫天，扑簌而下。
“呵呵呵呵……”男子转身，那笑声有如天外传音，“如何？”
“嗯，甚好！”慧濯勾了笑唇，眼中几分喜色。“果然天资不凡，才不过寥寥数日，便已出师了。”
“过奖。不过，在下最为在意的是，住持能否信守承诺？”
“自然。你即刻便可动身。”
“多谢住持。”男子莲步轻移。
“且慢。你叫什么？”慧濯道。
“依娜。世间再无钱贵。”
“嗯……依娜与玉峰寺可有瓜葛？”
“并无。”
“好。去吧！”
“嗯，半日必回。”
已然脱胎换骨的钱贵，一身绝世风华。他由两名乔装改扮的武僧护送，前往山下“蕙芝”戏场。
世间再无钱贵，“蕙芝”再无外族掌柜。此时，这外族女子薄纱遮面，正仪态万方地步入戏场大堂之中。
“她”甫一落座，机灵眼尖的跑堂少年便执了托盘而来。“她”自然明白少年笑意盈盈背后的期待与辛酸，便示意身后一名随从掏了碎银置于盘中。
随后奉上的青瓷盏，那里面茶汤的神力，“她”心知肚明。但“她”不喝，因为喝了，那台上起舞的少年便会在“她”眼里改了样貌。“她”不要，“她”想再多看一眼，如此牢记于心。
“她”的燕郎登场。
昔日金蛇郎君如今学了新舞。他穿了身清透薄纱，白色，宽袖。舞动起来好似白鹤仙子。
白衣里面，仅一条修身贴体齐臀的白裤。少年修长四肢在这烟雾一般的遮蔽物里若隐若现，引得台下贵妇一个个坐立难安，抚胸顿足。她们恨不能冲上前去对那美少年上下其手。
几名跑堂见状，一溜烟上来，将托盘凑近贵妇跟前。须臾，场内银钱声错落，不绝于耳。
依娜一边打赏，一边双眼不离燕郎。少年腰上痛疾似乎越发加重，下台时不住地按压后背。他才不过及冠之年，却迈出一路残年风烛。
他一级一级下着台阶。就快淹没进暗黑里，忽然回头，向台下直视过来。
依娜慌忙背过脸去，不忍看燕郎眸中屈辱与不甘。
依娜双手握拳，紧紧攥住，如此方能将身子锁在座椅上。“她”不能动，不能起身。否则，那日宋伯屋前花树与酒肆中鹿肉共同见证的诀别，便前功尽弃了。
“燕郎，呵呵……”依娜压抑住胸口巨浪，伙同身旁那群臣服于燕郎舞姿的妇人一起哄笑。笑得越孟浪，眼前越模糊。
“她”给不了燕郎别的。然而此次，“她”曾与燕郎耳鬓厮磨翻云覆雨时承诺的那句“把命给你”，必是千金一诺。
2
城外东山，另一名少年正奋力抓握命运之变。
与燕郎相比，他何其有幸。
书院内。鸡还没打鸣，松清便起了床。
怜舟还正睡着。唯恐惊动，他蹑手蹑脚出门而去。
那日陪同高先生由山间勘察地形回来，松清便着了魔似的彻夜难眠。
他小小的脑袋里反复琢磨高先生那些又远又近的话。
他冲着窗外月光张开十指，一边看伤疤和厚茧，一边回想高先生所说地基和柱础。还一并想起老先生落的泪。
他并不确知高先生因何而落泪。忧心还是怜悯？但他知道，这双手若注定磨难，那苦头再不能只为爬树掏鸟窝而吃。
松清潜入书房。
此处曾经是他避之不及的地方，曾将他的不安分囚禁其中。不过此时，他趁着书院还正沉睡，偷偷跑来亮灯。
高志槐在山林间对他说过，灯，须得自己点亮。
松清不甚娴熟地写着字，一笔一划。
他临的帖子是由怜舟亲自书写。
当时红先生将三本字帖置于松清眼前，一本出自书法名家，另外两本分别由红先生和怜舟手书。红先生让他择其一临摹。
松清不懂得品鉴，但他指着怜舟那本对红先生言：“他的字里，我能看见山林。我要这本！”
“嗯。”红先生点头，并诧异于这孩子清奇的鉴赏方式和天赋。
桌案前此时埋头习字的松清，再不需要陶琬严加督促。他一直写，直到把天写亮。
而后，将落满字迹的黄麻纸卷好，松清带上它前去赴约。
高志槐坐在由库房改建而成的书房内，闭目养神。
终于，松清携着一卷入门证如约而至。
高志槐一改往日不苟言笑，慈眉善目道：“可曾写满一百个字啊？”
“嗯，晚生点数过了，一个不少！还多了十二个呢！请高先生查验！”
“你逐字念给老朽听。多念几遍。”
“好！”松清遂将他抄写四遍的怜舟所作七绝念诵出来。
高志槐听得摇头晃脑，时而皱眉，时而展颜。松清连读了八遍，他终于喊停。
“先生，不念了吗？”松清瞥一眼，发现高志槐嘴角勾着赞许之意，可是眉宇间又似有愁容。“高先生，晚生念得不好？”
“松清啊，此诗是何人之作？老朽从未见过意象如此奇绝诡丽的诗，真乃神作啊！”
“这是怜舟爹爹写的。”
“如此诗才，自成一派。怜，舟，你可知其真名？”高志槐对于这个几年前横空出世现身书院的年轻人颇感好奇。
“这……晚生从未听过。晚生只知，小阿胜叫他爹爹。”
“哦，无妨。能被山长任命掌管惜言楼，定然不同凡响！”高志槐不禁慨叹道。“孩子啊，书院内藏龙卧虎，你好生学着。”
“是，先生！”
“还有……怜舟的诗，的确是好诗。只是，你读得懂吗？”
“不，不懂。”松清摇摇头。
“以后每日坚持习字。读诗嘛，可由浅入深。你与山长说，她会明白的。明日起，晚膳后，你来此处，老朽教你天文地理。”
“晚生知道了！”松清向高志槐躬身施礼。
“嗯，你去用早膳吧，写了一早的字，饿了吧？老朽年纪大，如今睡得少，也吃得少了。你先去吧！”
“是！”
可就在松清抬头的一瞬，他发觉高志槐执笔的手竟僵直颤抖。“高先生，手……”
“手？无大碍。骨头缝里偶感寒意，待天晴日暖，就好了，不必挂心。呵呵。”高志槐轻抚松清后脑勺。
“哦，晚生告辞！”松清出门，将黯然神色藏在闷头赶路的步伐间。
待松清绕行至屋外一侧，余光发现有一身影快速闪进榆树后。
年少气盛，最见不得此种躲躲闪闪不磊落之事。他跨步上前，一探究竟。岂料那人竟然掩面飞逃而去。
对于松清而言，那是个陌生背影。逃跑的步态，不似年轻人那般轻捷，甚至有些勉力为之。
“是个坏人吗？”松清暗忖。“高先生方才说，书院内藏龙卧虎，难道……难道还藏着鼠和蟾蜍？”
少年晃晃脑袋，醒醒神。
他不能搁浅在迷雾里发呆，前面还有更要紧的事等他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