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依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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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芳宫所有宫女和内侍分列两边,将殿前砖石路站出了喜迎佳节时的盛况。
小兰与福顺并排。二人小声嘀咕,不时掩嘴议论一个女人。
那女人今日将由杜尚书亲自送进宫来。
杜贵妃对她望眼欲穿。
宫里别的人所盼,是她那一手风传出神入化的幻术。杜语婵则不同。
杜衡将人送到妍芳宫门口便离开。轻纱遮面的女人由内侍接管过去。
众人像鉴赏稀世珍宝一般打量这个瞳色灰蓝的女人。她高挑纤长,白皙如玉,一双眸子深邃似海。
有幸被她扫视过的宫人,皆露羞赧之色。
包括小内侍福顺。
“喂!”小兰打趣道,“小福顺儿,你脸红什么?”
“好看……”福顺压低声音,唯恐惊了美人脚步似的。
“你看过幻术吗?”
“没,没有。等着看。”福顺脖子伸得老长。他恨不能双眼拐过弯去,追随美人裙裾……
美人一路莲步,行至妍芳宫深处。那里端坐着一个尊贵女人,正等候她的到来。
“你叫什么名字?”纱帘内,杜语婵幽幽道。
美人宝石般双眸直视过去,似是能穿透重帘。可她并不急切,对于那女人在此足以呼风唤雨的地位也并不感到惧怕。她微微屈膝,躬身,而后从容不迫道:“依娜。”
“哦……依娜,”杜语婵将这名字咀嚼一二,“听起来就十分美丽。姑娘,你走近了让本宫仔细瞧瞧!”
“是,贵妃!”美人由层层帘幕间穿行,一步一步,泰然自若。如此,她与中原皇帝的宠妃越来越靠近了。
“不必跪拜,就按你族中礼节来吧!”杜贵妃见美人欲行跪拜之礼,忙抬手示意其起身,并指指一侧事先预备好的座椅道,“坐吧!”
“是,贵妃!”美人落座。
杜语婵这才算看得真切。她面前的外族女子,面貌多半被薄纱遮掩,如此更使得那眼中流露出冷冽之色。然而它并不拒人千里,反倒是引人深陷沉沦。
此时帘外响起窸窣声,杜语婵一听便知那是几个丫头内侍正在按捺不住低语。她暗笑,轻唤一声:“进来吧!”
小兰闻声端了茶盏来,递向依娜。她顺势扫一眼。这一刻,她看的不是脸,而是那双即将摆弄出神奇的手。
“呵呵。”杜语婵窥出小兰心思,安抚道,“莫急,让依娜姑娘稍事歇息吧!来日方长。”
2
直至午膳时,依娜方才第一次揭了面纱。
杜语婵专门为她辟出一间卧房。装饰华丽,异族风情浓郁。膳房送来的饭食也颇具巧思。
福顺和小兰送餐来,依娜揭盖那一瞬,竟心底涌出乡情。
她竭力克制,不叫这些动人的场面搅乱心绪。
依娜用餐时,小兰和福顺一左一右守着,二人想看看如此高鼻深目的美人进食与中原美人有何不同。
美人的美是从头到脚无半分懈怠的。
她持箸夹菜的手指头真好看啊!修长白嫩,只是手掌略宽,不似寻常所见的女人手。
小兰不禁瞧了眼自己的,再置于福顺眼前,腕子转两下,嘟嘟嘴。小内侍会意,点点头。
再者就是女人的脖子。长长的,直直的,白白的。只是上面缠着根纱巾。质地与面纱相似。
禄阳城里爱美的女人从不舍得将脖颈包裹起来。即便是寒冬腊月,身上可以裹棉袍,穿大氅,粉雕玉琢的脖子前胸仍是乐于展露一番的。
可是这外族女子偏偏藏美,这令见识有限的小兰颇为不解。
二人盯着依娜用完餐,收拾餐盘时趁机凑近了看那根神秘的纱巾。却不料被依娜一个转头一个对视惊得手中物件险些掉落。
“呵呵,与贵妃说好了,午后。”依娜笑得平和。
午后,妍芳宫小花园里热闹异常。
枝头栖鸟、花间飞蝶在依娜尽情挥洒之间忽而不见,忽而又化作柳絮或是飘雪或是花瓣,令众人大开眼界。
福顺和小兰蹦跳不止,伸手去捞那些空中飘浮的美貌玩意儿,乐不可支。
而杜语婵站在园中,任由漫天花雨落在发间,停在眼睫上。恍惚间,她看见当年的少女语婵和身姿健朗轻易就能跃起摘纸鸢的年轻帝王。
呵,这便是幻术吗?
“依娜!”杜语婵掌心朝天,满眼期待,“让花瓣再多些,再美些,好吗?”
“是,贵妃!”依娜嫣然道,而后又一次将纤指划向天际。如此,树顶、云边仿佛被施了法术一般,又开始聚集起朵朵艳色。
“呵呵呵……”杜语婵喜不自禁。落于指间、衣袖上的清香花瓣被她收于掌中。
她向含笑静立的美丽女子步步踱去。一臂之隔时,她微扬起脸,仰视美人无可挑剔的容颜。
她将手中花瓣比在依娜鬓边,眸中带露道:“依娜,你是上天赐予本宫的福分!”她感到这女子的到来,令她一时抛却了一切忧思。
夜里,杜语婵蜷在她的卧榻上难以入眠。
她诧异。弟弟杜衡一个向来行事内敛、于风月于酒色兴味索然之人,何等契机之下竟得遇如此尤物?又或许与那寺庙里医术高超的和尚有关联?她想不明白。
至于媚术,杜语婵眼下还未从依娜身上窥出一二。但她深信,依娜是个深邃的女子。今日园中那一幕,只是小试身手而已。除了幻术,此女一定还另有绝技傍身。
那是什么呢?
杜语婵又翻个身,手臂伸展开,搭住卧榻的另一半。
这另一半丝绸铺展的床铺上,二十年来多数时候都是被皇城最为尊贵的男人占据的。这是宫中其他女人嫉恨杜语婵的理由。当然,它也让杜语婵比别的女人更加敏感于男人施与宠爱的分量增减。
她习惯了圣上的纵容,习惯了她那些新奇做派被后宫佳丽嗤之以鼻时却仍能收获圣上的赞许。年复一年,她甚至从未哀叹惶恐过岁月流逝。直至她的“黑丸子乳茶”未能如愿送达。
如此想来,正是杜语婵心中这姗姗来迟的惶惑之感最终召唤来了依娜。一个外族女子,以展示幻术、遣其苦闷为名进宫,却实为传授令她难以启齿的所谓房中媚术。
然而这个如梦一般的女子,此时却扰得她无法入梦。
杜语婵索性起身。她赤足在寝殿里来回走,一圈一圈,地面冷硬让她越发清醒起来。
她宽阔的丝绸衣袍在行走间呼呼生风,她越走越觉得这是静夜里十分奇特的响动,仿佛上天之手摇动旗幡的声音。
再走,不停地走。
杜语婵感到耳边私语阵阵。说话者言语急迫,像是拼命告知某种将至的危险,又好似在泣诉某些经年的恩怨。
是什么?杜语婵越想听清,那声音却越是远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