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小玉,把门打开,妈妈来你房间拖地咯!”
郑玉房门外,母亲在敲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怎么了?”父亲闻声,从卧室出来,来到母亲身边
“敲了好久的门了,就是不开,一声不吭”
“你第一天认识女儿吗?还不知道她什么性格?不用跟她来软的”父亲用工具,马上就撬开了郑玉的房门,“怎么了?可别闷死在里面了!”
令人惊讶的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母亲放下拖把,走进房间,发现郑玉墙壁上的地图上,几个地方被标记了红圈
“建军,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意思啊?”母亲向丈夫求助
父亲叉着腰,来到地图前:
“高家基,石尾,兰秀坊,李同门……”父亲思考道,“这都是昌州市内地处偏远的山区,她画起来干嘛?”
“这这这,还有这”母亲打开女儿的抽屉的一刹那,俩人都震惊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医用口罩
“这小男仔头买这么多口罩干什么?”父亲拿起口罩细细端详
“她哪来这么多钱?”母亲不解
“肯定是之前寒暑假兼职赚的那些了,不然还能怎么来的,总不可能学人家去贷款吧”父亲一下子说出了推测,“咱家小玉是叛逆,又不是傻子”
“她到底想干嘛……”
父亲把口罩放回原位,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先把现场保持原样,别让她知道我们来过这”
门口,郑玉蹑手蹑脚地用钥匙打开家门
来到客厅,发现爸妈还在卧室里,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她来到房间门口,看了看门把手,推门进去,快速关上
她把所有东西倒在书桌上:消毒湿巾,免洗洗手液,一次性手套……
“一百个,五十个,一百个,ok,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小玉,起床了没?”突然间,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哦,来了”郑玉赶紧把东西收拾好,推开门笑应,“刚起呢,嘿嘿嘿”
“行吧,去刷牙洗脸,妈去弄早餐”母亲平静地说完,就往厨房走去
餐桌上
郑玉迟迟落座,眼神不敢望向对面的父亲
“怎么?今天没胃口吗?”父亲看着她半天没夹菜,“来点粥……”
“你们都看到了?”郑玉率先打开话匣子
“看到什么?”父亲平静地装粥
“门把手上有你们的指纹”郑玉抬起头,看着俩人
父母亲相互对视,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东西,都是用我这一年兼职的钱买的”郑玉想要解释
“猜到了”父亲给母亲递过去一碗热腾腾的粥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允许,我等会就去把那些东西卖掉,把申请也退回……”郑玉说完,喝下了粥
“现在是非常时期,死亡人数每天都在上升,街上连一只乌鸦都没有,你去支援?”和母亲对视一眼后,父亲语气深长地说,“先顾好你自己吧……”
“猜到了,反正我干什么你都会反对”
母亲看着低头喝粥的郑玉,叹了口气:“你老爹的意思是,要你把自己照顾好”
听到这话,郑玉抬起头
“你什么臭性格我不知道?不让你去,你就真会不去了?说不定到时候偷偷摸摸地就把我车钥匙给顺走了呢?”父亲站起身,捧碗装粥
“怎么会呢……”郑玉心虚地转过头,因为这正是她所想的
父亲坐下,开始吹勺子里的粥:“你可知道,你胸前那颗佛牌吊坠,是怎么来的?”
“买来的?哦,废话”
“是郑楠的……”父亲无奈地叹气,“当年戴在你哥身上,道士说和他八字相合,能挡煞……”父亲不紧不慢地用勺子搅拌碗里的粥,“你不孤单,小玉,你哥哥一直都陪着你……”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
车内,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是在为她的前行奏响激昂的战歌。
【“……爸妈知道,他也会保护好你的……”】
她看着胸口的吊坠,思绪在风中飘荡
【“哎,大早上的煽什么情,我连他照片都没见过,”郑玉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挤掉,“来,吃粥”】
车窗外,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强劲的风力将她的短发吹得根根直立,肆意飞扬的发丝如同黑色的火焰,在风中燃烧跳跃,而郑玉只是笑了笑,目光始终坚定地锁定在前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这条通往未知的道路
很快便来到了高速路口,交警和防疫人员拦下了她的车
郑玉摇下车窗,递上通行证和证件
“两个小时停车一次接受检查,手机上能看到检测点”工作人员认真说完,再为她测量体温,仔细地为车辆消毒
在等待的间隙,她拿起胸口前的吊坠,轻轻吻了一下
“一路顺风”工作人员把东西还给郑玉后,关闸缓缓打开,阳光也慢慢地洒在脸上,她坚定地踩下油门,朝前方驶去
办公室里
“这纸上,全是没有按时上交签实习协议的人,考验你能力的时候到了,打算怎么处理?”禹校长把一张长长的表格递给林晓柔
“或者可以,问他们原因?然后帮他们找?”她试探性回答
“还问……他们总会有各种理由,有些学生是打算继续考学,有些隐私意识强,不希望学校知道自己的去向,有些就是单纯的找不到实习工作”
“现在这个就业环境,实习生要么就是一千块然后要干四个人的活,要么就是要经验丰富的应届毕业生,确实很难找到工作”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昌州的实习生就业率可是百分之百呢”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找不到工作”
“看来你是完全不懂这方面的门道啊,今天我教你一次,以后可不能再问了,不上交代表在那实习过的三方协议,就不派发毕业证,那些学生绞尽脑汁也会给你弄过来,哪怕大部分都是动了手脚的,如此一来,大家都找到了好工作,就业率不就百分之百了?上面一看数据,嘿,哪有什么就业问题要解决啊?找不到工作,那肯定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咯”
“法律上明文禁止了用三方协议扣押毕业证啊”
“正因如此,我们把实习设置为一门课,如果不上交三方协议,就给你个挂科,挂科不给毕业证,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你们学校的实习期才三个月?这合理吗?”
“因为之后我们就要回学校了”
“那回去吧,我们不招刚刚培训完就离开的员工”】
【“同学,你这条件很好啊,欢迎加入我们公司”
“请问这里可以签三方协议吗?”
“这份协议,是一定要签吗?”
“是,这是学校规定”
“那不好意思了,我们不签三方协议,只能签正式合同”】
“那,如果他们实在找不到工作呢?”
【“我听朋友说,你这里可以盖三方协议,是真的吗?”一群年轻小伙子在门口
“来,同学快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老板从躺椅上起来,热情招待他们进门,“我们这啊,都是打字岗,接受小白,带薪培训,月薪上万哦!团队年轻化,氛围特别好,最关键的是,可以帮你们盖三方协议的章!”
“这就对了,我就说我同学没骗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百分百的就业率,你以为是幸运撞上的?学校每年都有校企合作,管他们学的什么专业,通通都送流水线上去,工厂给学生的工资是每个小时十五块,我们作为他们的恩师,抽走其中十块钱作为恩情费很合理吧?再进一步说,企业也是他们的恩师,收他们几百块的企业培训费,也是很合理的吧?还不上的话,鼓励贷款哦”
【不论昼夜都不断运转的电子厂里,穿着整齐划一的蓝色工服的学生们神情呆滞,像是灵魂被抽干,老板坐在办公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实时车间监控:“这么能干?加你工作量,降你时薪!”】
“可是,既然是学校信任的实习单位,最起码应该遵守劳动法吧?”
“你们年轻人的通病,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张口就来,一般来说,工厂是两班倒,每天工作十一个小时,中间一小时休息,挤十几个人的大通铺,一个月休息两天,不劳烦劳动法监督,因为自有家长帮我们督促孩子,比如教育孩子们吃苦是一种美德之类的,我都想给他们发点合作费咯哈哈哈”
“如果有家长闹呢?”
“家长们还是很懂事的,他们比学生更明白,公平和前途,从来都只能二选一”
【“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你知道马克思当年是这么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学生变成造火箭的首富的吗?”
“爸,马克思一辈子都没造过火箭,那个叫作马斯克,人家从来就不穷,更不可能籍籍无名”】
“那万一有学生受伤了……”
【“师兄,四个轮胎打气了吗?”
“嗯”
“那我把车开到另一边等客户拿咯?”
“嗯”
“等下,有点飘!差点撞树上了!师兄你不是说四个都打了气了吗?”
“嗯”】
“教资怎么学的?不在学校范围内啊!企业在开头就会给他们培训,是他们自己粗心大意”
“怎么培训呢?”
“让他们在这种工作频率之下花几个小时看安全教育视频,没看完就罚钱”
“这怎么可能来得及?”
“所以他们只能挂着咯,别怪企业,企业可是教了的呢”
【深夜,床头,手机播放视频的光亮,照亮了寝室的天花板,学生们用枕头捂着眼睛睡觉,突然间视频播到中间来了一道题目——“晚上几点前必须休息”】
【“哇你声音好好听哦小哥哥,我们加个微信吧,嘿嘿”打完这些字,年轻人身后的那位穿西装的老板指着另一人说,“三号机,你负责这个,用二号剧本”,又用对讲机说“小丽,上来发语音……管你累不累,提成不要了是吧?赶紧滚过来!”
“老板,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没说是干这种啊?”
“你意思是,我食言了?”老板恶狠狠瞪着他,“是不是打字岗?是不是有培训?是不是年轻化?不过,如果你们不听话,我就不给你们签三方协议……”
“算了吧,班主任说这周就要交三方协议了,不然就算挂科……”另一个同学劝他
老板顿时又恢复了那种狰狞的笑容,说“你们继续好好干,三方协议,我就给你们签……”,又转过身面对全部人大声说“我可是很民主的哦!你们想走随时可以走,只不过,如果你们期末评价表上的公司和三方协议上的不一样,又或者,你们中途换了企业,会不会影响毕业呢?哈哈哈哈”】
【"您好,我想申请劳动仲裁,我的老板因为业绩不达标,在我的无责底薪的基础上扣了一大半,"书房里,一个女孩无助地打电话,“嗯对,我是实习生,不不不,还没毕业,是毕业前最后一年的实习”
“实习生的话,你们签的是三方协议吧?不是劳动合同的话,不属于劳动纠纷哦,也不受劳动法保护”电话那头的接线员用专业冷静的口吻回答
“那我可以怎么办啊?底薪本来就不多了,还要再扣”
“三方协议上面有明确工资吗?”
“没有,只有三方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代表人名字,这些够吗?”
“这些跟薪资无关,关键点是,当时面试,他说到底薪的时候,你有录音吗?”
“我没想过他可以这么坏,我还想着,毕竟是面试,录音会影响人家对自己的印象,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还是那句话,你们现在还是实习生,不受劳动法保护,但是还是鼓励你去诉讼的”
“是吗?怎么鼓励?诉讼费你们给吗?”女孩生气地挂断电话,盯着昏黄的灯光下的三方协议,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漫长的车程中,郑玉全程不敢摘下口罩,渴了就小心翼翼地抿一小口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面包,终于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高家基村
下车后,当地的村长带领着村干部们来领取物资:
“小姑娘辛苦了,你坐会儿吧,喝口水”
“没事没事,这些我拿就行”郑玉潇洒下车,来到车尾箱,左手右手都拿起一箱消毒液,就这样,扛上泥泞的山路,“带路吧”
郑玉背着沉重的物资,艰难地在山间小道上跋涉。山路崎岖泥泞,每一步都充满艰辛,终于来到了村子的小广场
“谢谢你啊,小女娃,”村长满意地看着村干部搬来的物资,“这些货啊,够我们村用几个礼拜的咯,呵呵呵!”
“那就好!”郑玉放下物资,伸出胳膊肘,“来,兄弟!非常时期就不握手咯呵!”
拄着拐杖的老村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额……你刚叫我啥?”
“来嘛兄弟!”
村子笑了笑,慢慢地和郑玉碰上了胳膊肘
“既然来都来了,要不,我让村里的小孩跟你拍张照?”
“无端端把人叫来干啥?”
“前几个也是这样的,留个记录,证明你做过这事儿嘛!”
“哎别别别,什么时期,都留家里,不准乱跑,”郑玉马上拒绝,又看到了其他工作人员对村长的手势,她知道任务完成了,“好了,货都点的差不多了,我也要赶去下一个地方了”
“路上注意安全,兄弟”老村长也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嘞!”郑玉一边原路快速离开一边说
接下来的几站,都十分顺畅
每次分离,郑玉都和当地的负责人碰个胳膊,相视一笑
傍晚,太阳已经下沉了一大半,郑玉开着那辆小火车,驶入一个隔离区
隔离区内,有专门的人负责站岗,不让任何人走出隔离区的大门
郑玉如常停下车,工作人员二话不说就开始了熟练的卸货
签完单子后,郑玉叉着腰,和对方寒暄了几句:“老姐,那么多汗,辛苦了”
“开那么久,你也辛苦了”
就在这短暂的寒暄之时,郑玉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吵闹声
几个衣着单薄的年轻女生来到大门前,指着在两旁看守的工作人员
“放我们出去!”
登记处
“怎么回事?”郑玉问那个给她登记的工作人员
“哎,保留节目了,每次都会有几个显眼包说要冲出去,我们每次都要好说歹说,是这样的啦,习惯就好”
大门处
“哎呀,各位美丽的小姐姐们,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们是密切接触者,十四天内必须在隔离区呆着,之后自然就会放你们走啦……”门口看守的人无奈地回答
“十四天?!这都第几天了,你看我们有事儿吗?赶紧放人!”另一个女生抓着铁门大喊
“对你们通融,就是对其他市民的伤害!”另一个看守的人严肃地说
“这话什么意思?!你歧视我?!”第三个女生对着那人指手画脚,“哦……我懂了,你们这是歧视女性!”
“歧视?”那人无奈地笑了笑,“前几天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醉醺醺地叫嚣着要出去买酒喝,从早叫到晚,我扇了他几巴掌才醒酒了,这才闭嘴,要不我现在给你同等待遇咯?”
“还好意思说!”那女生不依不饶,“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就是你们男性对我们女性的压迫!”
“同样跟你们住在一块儿的还有很多男生,他们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好好地配合,是不是仅仅因为他们没出声,你就不知道在你身上经历的,在别人身上也同样存在?”那人一直没有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女生,继续说,“无知又狭隘……”
“你辱骂女性!”那几个女生大怒,疯狂敲打着大门,“你生于裙摆之下……”
“他们要是真不尊重女性,就应该放你们几个自生自灭!”郑玉踏着风风火火的步伐走来,大声打断了那几个女生的话
“来,这边,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男同志从早忙到晚,那套东西汗水跟简易桑拿房一样热,就差办卡了!为什么!你们告诉我为什么!”郑玉指着刚才跟她寒暄的那个同志
“因为他们高高在上,这就是个爱男社会!女性根本没有机会去……”
“因为他们要保护你们!!!”郑玉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把那几个女生吓得退后了几步,“你说女性没机会是吧?那些每天给你们送物资的女同志,核酸检测的白衣天使,给你们做饭的老阿姨,都不存在的吗?”
郑玉走到那个女生面前:“自己做不到,就不要动不动就拿性别说事,连我刚才说的这些,就在自己身边优秀的女性都看不见,你们还好意思张嘴女性闭嘴女性?”
“你自己就是个女生!为什么要替他们说话!”第一个女生替第三个女生反驳
“我从来不曾替谁说话,没人是哑巴,我只是把事实抛出来,怎么自诩为圣母的人听到事实就跟年兽听到炮仗一样害怕了!”
“装什么装!就你懂?知道什么是女性主义吗!男人婆!”
“没听过!”郑玉爽快回应,“我只学过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而我将为社会主义付出一切!不知道你学的又是什么教材?”
“好,好!”住在隔离区的其他人都在阳台看到了这一幕,纷纷鼓掌叫好
“哎,低调低调……”郑玉想要谦虚一下,却掩盖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鼓什么掌?!你们懂什么!我们是新时代独立女性!”
“哎?巧了这不是?”郑玉靠近那女生,“老娘就是独立女性~”
“呵呵,笑死我了,就凭你?你怎么证明!”
“证明?呵,”郑玉翘起双手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急需证明,一种是想请假的人,一种是自卑的人”
这句话,怼的那三个人不知如何回复
“我不需要什么狗屁证明……”郑玉回头,“老娘就是!不信拉倒!”
“我呸!”其中一个女生见说不过,居然一口口水吐向郑玉
幸好郑玉及时往后退,不然就吐在她的脸上了
这一下,在上面围观的隔离群众们纷纷叫喊道:
“干什么!说不过就乱咬人?!”
“回去睡大觉吧!还独立女性,别跟大伙添堵我都给你个大拇哥了!”
“独立女性是和男性共同撑起一片天,而不是自己当娇贵的公主,把别人当低贱的奴隶!无知的蠢货!”
“原来独立女性就是用逻辑说不过就吐人家口水啊?那看来你们的独立真的就是毒粒啊!”
在围观群众的声声怒吼下,工作人员顺理成章地介入,那三个女生才摆着臭脸往回走,为首的女生依然不服气:“幸好我录下来了,回头发网上,老娘要网暴死这个媚男的叛徒!”
大门处
“同志,回去吧,跟她们说不通的,我们心领了……”在门口守着的两个工作人员提醒郑玉
另外一个男人问道:“小姑娘,怎么称呼你呢?”
“随便怎么叫都行,我只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国人……”郑玉潇洒地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复,那两个人回以一个标准的军礼
郑玉也严肃起来,站直身子,以标准的姿势回礼
黄昏的斜阳洒在路上,洒在互相敬礼的三人身上
当身上被斜阳照射时,不论是男是女,不论是隔离区内的人们还是守在一线的防疫人员,在此刻,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国人
隔离区内的每一个人,郑玉都不曾知道他们的模样,可她知道,他们都是黄皮肤,都是黑眼珠,都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胞,光是这个原因,就值得她跑这一趟
道别后,郑玉上了车,在二人的注视下,驶离隔离区
技师学院里,学生们排起了几条长长的队伍,接受核酸检测
“请出示核酸码”工作人员给每一个学生做完体温检测后,都会说这么一句
排队的人群里,抱怨声起此彼伏:
“真是够烦的,封校也就算了,还每天都要做这个,想在被窝里睡上个一天都不踏实”
“我们小区,出了一个阳性,现在整栋楼都要封起来呀……”
“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不能做第一个吃蝙蝠的人啊……”
“那些阳性的人经过的地方,都封起来了,太恐怖了……”
“哎,我的怎么成黄码了?”突然间,这一句话出现的同时,所有抱怨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我……我没事啊,这……肯定是出错了……”不等同学解释,两个身穿防护服的人就把同学带走
“我真没事儿!不要!我不要隔离!放开我……”
随着叫喊声的渐渐低落,那人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看到这一幕的学生们,全都不敢再讲话,只是面面相觑,紧张与害怕的情绪完全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之后的几天内,宿舍里,一些学生绝望地看着检测器上的两条红线,落下了泪水
也有一些学生,看到只有一条红线,默默叹了口气
在路上,只要有学生咳嗽,旁边的人就会马上避开,饭堂里,加设了一块块挡板,且吃饭期间不允许交谈,吃完马上走
办公室里
“疫情的扩散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很多,”林晓柔在视像会议中向各位老师汇报,“在武汉封城的一个星期前,总共三百六十八个后来确诊的患者逃离武汉,这些人将身上的病毒带到了全国各地,使得很多城市陆续出现确诊病例……”
“这么严重?要不,趁这里还没封城,咱们抓紧去国外躲一段时间吧?”
“目前政府已经封锁了昌州所有机场和火车站,尽最大力度阻止病毒的传播”
“我还想,带着孩子去国外避难呢……”
“各位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屯粮,封城,迟早的事……”
“那份三方协议,最晚什么时候交?”
“上面说三个月内,当然,上面说三个月,那我们肯定要两个月之内搞定了,你看看丹姐,只给学生一个月的时间,太卷啦!”
“我这叫上心,林主任,过来人劝你一句,你得预留有些学生磨磨蹭蹭不交的时间啊”
“有人知道方老师怎么样了吗?”一个老师提问,全部人都默不作声
“没联系上,估计在休息,还是不要打扰她吧……”半晌后,林晓柔才隐喻地回答
“林主任,辛苦了”
“以前是我没得选……”林晓柔顿了顿,“现在我有了一定程度的权力,只想做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说完才发现,视讯会议早已经关闭了
刚才那句话,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听得到……
“这就是权力带给我的……”她轻轻抚摸自己坐着的沙发的皮,闭眼享受着这种感觉
忽然间,电话响起
她疲惫地看了一眼,发现是郑玉打来的
“你在哪儿?让你打卡怎么不打?”
听到林晓柔的质问,郑玉一边带着蓝牙耳机开车一边笑答:“不是下周才教三方协议吗?”
“那份协议,你晚一点交也行”晓柔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把这句话说出来
“行了,你就不用关心我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张恒那边还有没有新消息?现在这么大一段空窗期,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的”
“你把我当线人了?我可没心机管这些,现在满天都是疫情的新闻,人人自危,每个人不是阳了就等待阳了的路上,张恒……”林晓柔看着电脑上学生的实习日报,“他的实习地址在广东香山的新动力修车厂……”
“你是说,他人已经不在昌州了?这么快就回老家了?”郑玉脑子里快速飞转,“现在飞机火车都停了,他是怎么回去的?”
“实习一开始他就走了”
“这么幸运?连找都不用找?这也……太快了……”
“说来也奇怪,很多人都反映,张恒这家伙,最近老是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就大发雷霆,粗言秽语……上次就因为看到人家秀恩爱就当场发癫了,完全不像是什么读书的好学生……”
“他就不可能是,他还干了什么?”
“反正同学对他的投诉多的去了……你别想这些了,老实待在家里,别乱跑”
“放心,你知道我这人不会乱跑的,对吧,”郑玉想要挂断电话,却不禁咳嗽了几声,“盯着张恒,我觉得他不简单……”
“你怎么了?郑玉你到底在哪里?”听到这声咳嗽,林晓柔马上急得起身,在办公室来回度步,“我听到你刚才咳嗽了,别装!”
“妈的……”郑玉看到快到检测站了,便开始自言自语道,“我都忘了,刚才那女的吐了我一脸……”
“什么吐你一脸?”林晓柔站起来,着急地追问
“哦,林老师……”郑玉才发现自己没挂电话,“咋了你这辈子没咳嗽过吗,看我咳嗽两声把你吓得……咳咳……”说到一半,她又咳嗽了起来
“小玉!跟老师说实话!”林晓柔焦急地来到窗边,把窗关上,“这里只有老师一个人……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别人”
“呵,你的话还能信?”郑玉草率地挂断了电话
“郑玉……小玉……”林晓柔对着挂线的电话,无助地呼叫着
车子停在了检测站
“有厕所吗?”一下车,郑玉便问工作人员
一关上厕所门,郑玉就对着马桶,不断地咳嗽
“你还好吗?”外面的工作人员敲门问
“没事……”郑玉虚弱地回答,冲了下水,走出厕所
“有水吗?”郑玉走出门口,问工作人员
一瓶,两瓶,工作人员见状,连忙抓住郑玉的手:“同志,你不能再喝了……”
“喝水犯法?”郑玉抬起头,对方这才发现,郑玉的脖子上,有几道暴起的青筋
“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别拦着我!”郑玉大力气甩开,继续喝第三瓶
“抓住她!”对方一声令下,几个人马上制止住她的动作
“给她测体温了没”
“她一来就说要上厕所……”
“测!”
体温枪抵在郑玉脑门上:“38度,是高烧……”
“什么?”郑玉难以置信,“我没感觉啊!”
“你想喝水吗?”她凑近郑玉的脸
“想啊”
“你刚才一分钟之内咳嗽了多少次你知道吗?”
“我没数……”
“十一次!”那女人替她回答,“郑玉同志,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再运货了”
郑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地否认:“我可能是路上太热了……”
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郑玉只能拉下面子,苦苦哀求:“别把我关起来……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
那女人不说话,只是眼神示意几个人把郑玉请上车
“麻烦你们,再测一次,我可以再测一次的……啊?再测一次……”郑玉哀求着那两个请自己上车的人
“郑玉同志……”
“我明白……”郑玉此刻没有了向来的活泼叛逆劲,魂魄像是被抽干,慢慢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