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锦修
霁王府。“琵琶馆”前,小王爷锦修听着乐声裹足不前。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也为此迷惑不已。
就如云珠对素凝所说,这府中小姐哪里去不得?这话搁在锦修身上更加合适。
自出生起,他在这座华贵逼人的王府里何曾胆怯过?从来所向披靡,何曾迟疑过?
可是紫衣来了,被父王以无上权力从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要”了过来。如同一件器物,一盘可口食物。
只因为王爷最疼爱的儿子一句“喜欢”。
然而紫衣从马车里出来,像一棵紫色的花树那般立在台阶下仰视王府大门那一刻,锦修感到胸口里跳荡不止。
他眼前划过南山上他所亲历的一幕幕。不论是山腰上营帐里被缚住的红衣女子,还是“添尚仁鉴”大圆台上手持琵琶的紫衣姑娘,这些女子的惊恐和无奈曾令他无比满足并庆幸于自己皇族的血统。拥有它,令他无所不能。
可是当锦修再次见到紫衣,他那些由朝思暮想累积起来的欲望却不翼而飞了。
他意想不到,天光下的紫衣竟然带着一股神力,束缚住他原本骄横的四肢。甚至让他在自家宅院里举步维艰。
此时,紫衣一曲《霓裳》终了。锦修在外面听见这略带凉意的静谧,不敢发声,呼吸之间也净是小心翼翼。
可他仍是触到院门,并使之发出声响。
“门外何人?”姑娘问询由屋内传出。
“……哦,我!”锦修推门而入。
“小王爷,紫衣这厢有礼!”姑娘站起,并曲膝施礼。
“紫衣姑娘不必,我……”锦修跨步上前,欲伸手相扶,却又担心造次,故手忙脚乱。
“……”紫衣见状扑哧一笑。
她纳闷。下山时,马车上曾听人提及王府小王爷不可一世。可如今亲眼见了,怎么倒像是桀骜的小龙被抽筋拔骨了那般精气全无?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些唯唯诺诺。
“在下没有扰了姑娘雅兴吧?”锦修道。
“小王爷若是来听曲,尽可以进院来听,不必委屈自己。”紫衣又一番转轴拨弦,微合双眼,酝酿下一首曲子。
“是。”
“再有,小王爷身份尊贵,在紫衣面前岂可以‘在下’自称?折煞紫衣。”
“是,锦修明白。”小王爷拱手。
“锦,修……”紫衣默念两声,忽地记起一脉相承的另一个名字来,“小王爷如要听曲,不若进屋来吧!今日素凝小姐差人送来上好的点心。呵呵,想必小王爷那里不缺,但紫衣别无他物……”
“承蒙姑娘相邀,却之不恭,锦修便进屋来了?”
“嗯。”紫衣起身便要去取那点心。
“不忙,先听曲!姑娘请!”锦修自行端了把椅子在姑娘侧旁坐下。
随后,紫衣指间又走了一曲《绿腰》。曲毕,风雷之音收了梢,屋子里顿时寂然无声。
弹琴者向一旁听琴者望去,只见他泪眼婆娑,鼻头泛红,如同刚刚哭闹过的孩童一般。
“小王爷这是……”紫衣不解。作为出身清阅阁的琴师,她遇见的客人数不胜数。赞叹她琴技细腻精湛者有之,如牛般暴殄天物只将琴师和琴曲当作消遣的客官亦有之。
她还特别记得一位客人。他读书人模样,身后跟着个俊秀的小随从。主仆夜访清阅阁,专为她的琵琶曲和沁莲那一手箜篌曲而来。只是当时,好姐妹已然不知所踪……
紫衣不由得愣神,不过小王爷鼻子的吸溜声又将她唤醒。
此时琵琶横陈在腿上,她不经意指尖勾动,将琴弦撩动起脆生生的一串音韵。
是啊,数年来有多少人听过她的琴声!然像锦修这般一通眼泪把自己贵气身份给哭丢了的,她还是头一回得见。
这一幕令紫衣为之一震。
“呵,小王爷如何就落泪了呢?”
“我,我,无妨。叫姑娘见笑了!”锦修抬眸,与紫衣对视。
他发现这个女子注视他的神情不同于他所见的其他女人。
那些女人眼中有惧怕有胆怯,有的还会流露不屑。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紫衣那样对他投来悲悯。这种悲悯不同于早逝的母妃看到他幼年摔跤流血时眼中的疼惜,也不同于他背诵诗文难以为继时姐姐素凝双眸中的失落。
它是唯有紫衣才能放任出来的悲悯。
而这美丽女人,数日前刚从那前途未卜的山上跋涉而来。原本以为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坐牢,岂料这街谈巷议之间的纨绔竟能在她摆弄的音律间抛却杂念,出落成婴孩模样。
二人就这样对视,眼神毫无节制地对视。终于,还是锦修败下阵来。
他双眼酸涩得又淌下泪来。他抹了把眼角,无所适从道:“哦,这,姑娘,我饿了!”
“呵呵,小王爷稍待片刻。”紫衣轻笑,笑他竟然惦记起胞姐送的点心来,分明就是没话找话。
少顷,王府给琵琶馆特意配的丫头将点心盒端上,置于二人眼前。
“小王爷自取!”紫衣将食盒开了盖儿。
“嗯!”锦修并不仔细分辨,从形态各异的点心中任意捻了一块丢进嘴里。
没等紫衣吩咐的茶水端来,小王爷急不可耐吞咽下去。姑娘被他狼吞虎咽的吃相逗得掩嘴而笑。只是笑容还未抵达双眸,紫衣忽地骇然惊愕道:“小王爷,如何了?”
锦修面色铁青,身子向前微弓。他手捂胸口,痛苦不堪。他听得见紫衣一声声呼唤“小王爷”,却说不出话来,只不停地直脖干咳。
“小王爷可是噎住了?”紫衣愁容不展,心急如焚。
她催促丫头将茶盏送上,并亲手给锦修喂服。
一口一口,终于,小王爷紧缩的身体松弛下来,可怖的面色渐渐褪去。他因为精疲力竭而瘫软。无所依凭,而眼前又模模糊糊晃动着紫色身影,他便顺势倚靠过去,倚在女人胸口上。
“这,这,我……”丫鬟一时不知所措,原地转个圈。而后连托盘都没顾得上拿,便拔足离去。
“小王爷,小王爷……”紫衣以纤指轻点怀中这颗湿漉漉的脑袋。她想确认缓过气来的小王爷此刻是否精力恢复,足以撑住身子。
可是锦修眼皮颤动着偏不睁开,反倒越发像黏住似的,紧挨着姑娘胸口不肯挪走。
紫衣低头查看,悄悄探其鼻息。手指还未及抽开,却被小王爷突如其来的嗤笑声惊得花容失色。“你!”
锦修缓缓抬眸,刚刚历劫的脸上浮着薄薄细汗,与听曲时积攒下来的泪痕混作一片。
在紫衣眼里,这是令她无法不动容的一张脸。示弱,娇憨,还有无法言说的愧疚。
“小王爷……”
“别,姑娘,唤我锦修吧!”
“不可。”
“有何不可?”
“不可僭越。”
“……只在此处,只在琵琶馆中,唤我锦修,如何?看在今日我大难不死的份上。”
“小王爷何必执着于此?不过,锦修这名字确是好名字,难怪小王爷如此珍视。素凝小姐的名字也好……”紫衣见他已然恢复如常,便适时将身子移开。
“姑娘喜欢?”
“喜欢。都是王爷起的名吗?”
“是母妃。母妃的样貌,记不清了。只记得病榻前她将姐姐和我的手握到一处,让我将来不得欺负姐姐……呵呵,母妃远见啊,知我顽劣。”锦修笑得一脸羞涩。
“小王爷食言了?”
“……”锦修长叹道,“对姐姐倒并未不敬。可是,对姐姐的贴身丫鬟,我有愧。”
“此话何意啊?”
“约莫两年前吧。有一日我与父王出府去……”锦修眉间微颤,一丝犹疑掠过,“去戏场寻欢。谁知姐姐的丫鬟雪梅追出来,吵嚷着要找弟弟。”
“雪梅姑娘的弟弟,在何处?如何了?”紫衣辨得出锦修言语间越发深沉的忏悔之意,非倾诉不得纾解。
“听父王说,那个孩子被强人掳去,关在南山某处。”
“南山?”紫衣感到后颈窜过一阵寒意。她想起素凝小姐前几日所言,此时方才明白这看似清冷的王府小姐当时提及“锦修”确是意有所指。
“嗯,当时不知。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姑娘来处。”锦修知道,若说南山上哪一处足够隐秘足以藏人,便是他所到过的“添尚仁鉴”。
“可是雪梅因何而知其弟被掳?于夺人者而言,一个王府丫鬟身上有何可图吗?钱财?还是……”
“说来话长。”锦修深知,此话题一旦开启,便会牵扯出诸多不堪过往。那些是他用放浪形骸沉迷宴乐去拼命压制的负罪之感。此时面对紫衣方才得以解脱。
锦修给紫衣说起某日于戏场偶遇的红衣女子。因倾慕其卓尔不群的风度,便旁敲侧击让向来宠溺他的父王满足其心愿。
霁王偶然得知府中侍女雪梅弟弟庆祥遭遇,便以其弟作筹码,令其设计接近戏场跑堂,诱他说出红衣女下落。
“找到红衣女子了?”紫衣道。
“是。当时鬼使神差,我命人在南山山腰上扎营,险些在营帐里将那女子……”
“险些……后来那女子逃走了?”
“嗯。那日我饮了酒,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人去帐空,反倒心中释然。”
“哦……小王爷所言之有愧,又是何意呢?”
“对雪梅。那日她追出府来吵嚷,我一时怒从心起,便辱骂了她。过不多久,雪梅偷偷离府,从此人踪不见。”
“如此。”紫衣心底生出兔死狐悲之叹。
“自那以后,姐姐对我越发心怀芥蒂。”
“可是几日前,素凝小姐与我说,锦修心地不坏。还让紫衣向小王爷打听南山之事。”
“南山……我已将紫衣姑娘带离那里,必定好生相待,姑娘不必忧心。”
“可是,紫衣还有一姐妹身陷囹圄,每每思及此,紫衣便夜不能寐。”女子声颤。
“我,我去找父王!父王与那南山颇多渊源。姑娘且静候佳音!”锦修感到这女子所忧,恰是为他燃了心头一盏灯,令他雀跃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