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报应
大司马府。灵越轩一侧小花园里。何羽衣盯着一树茶花发呆。
此花美而坚毅。花朵色艳,不逊牡丹。傲霜凌寒,不输腊梅。然而大好春日里满眼胜景并不能让何羽衣开怀。
一朵艳红里参差着零星几片萎黄。莫名涌起的伤痛感令她想起上元夜见过的那双少年手。
十来岁的孩子手捧汤碗,一通风卷残云将里面盛满的汤圆吃个精光。气喘吁吁抹嘴时,手侧的伤疤和指腹上凸起的厚茧被何羽衣看个正着。
唉,呱呱坠地时,必定也是个粉嫩的娃娃吧!可是年纪小小却流落世间,吃尽辛苦。何羽衣疼惜不已。
她未曾经受过身体上的苦难。出身官宦之家,由闺阁小姐而后成为尚书府夫人。从来锦衣玉食,如笼中雀,瓶中花。
然而失去爱子予她致命一击。从此,进出禄阳城,漫步浮翠园时,她见到街边或是林间嬉戏的孩子,都会忍不住驻足。
不过,任凭她如何心生渴望,却只是远观。她不敢凑近。怕不为娘亲多年,笑和稚语皆生疏了,会吓着孩子。
唯有与这个孩子共桌,看他大快朵颐时,何羽衣蛰伏的心动一跃而出。
孩子饱受摧残的手和旁若无人进食的模样,令她既陌生又心疼。这个孩子,是上天交予她何羽衣来疼爱的。
不过后来与红先生商议孩子去向,何羽衣斟酌再三而后退让。她不敢。
在她看来,杜尚书府承接不住鲜嫩的性命。
此时她侧目望向不远处的灵越轩。
那里晨阳照拂之下熠熠闪光。她看一眼便能听见杜灵越的咯咯笑声。
倘若有幸长到十来岁,他的笑声会是什么样?
他不会经历饥饿,手上不会磨出厚茧,或许吃汤圆时也不会捧着汤碗,而是拿汤匙一颗颗舀着吃……遵循那些其实无甚意义的规矩。
何羽衣思绪泛滥,立在山茶花前发呆。
“夫人!”男子轻唤。
“嗯。”何羽衣并不回头。她不想看男人示好卑微的面孔。尤其在这灵越轩旁。
“呵呵,冬尽春来,草木繁茂,夫人如何反倒沉郁起来?”杜衡向前踏上一步,又回退了半步。
“……”何羽衣轻哼一声道,“杜尚书有话不妨直言。”
“夫人又在想念灵越了吧?”杜衡提及儿子,双眼忍不住快速眨动两下,如此驱遣心中悲凉。
“呵呵,孩子。”何羽衣倒是笑得淡然。
这令杜衡意外。他琢磨起女人笑声背后的深意来。“灵越离世多年,夫人切莫因为沉湎于忧思而伤了身体。”
“杜尚书,愚以为,这世上不独灵越这一个孩子值得疼惜。”何羽衣越发将目光投向高远天际。
“哦。”杜衡闻言,心有触动。适才夫人一番陈词,似乎应验了他的某种猜想。“夫人所说的孩子,可是上元夜遇见的那个?”
“嗯?”何羽衣这才转身,直视杜衡。“杜尚书如何知道?”在她而言,此事若非清儿这丫头多嘴泄露出去,绝无可能被杜衡得知。然而清儿对于小姐私事向来守口如瓶,所以此中必有蹊跷。
“哦,夫人有所不知。那日周彦与我说上元夜禄阳城繁闹异常,担心夫人安危,便带上两名府兵暗中相随。为夫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杜尚书有心了。多谢!”
“夫人莫怪周彦多事。他是府中老人儿,向来忠心,绝无私欲。周彦说,那孩子是个小贼,险些窃走夫人的荷囊。他没来得及出手,便见一僧侣上前相助……可有此事啊?”
“确有此事。周管事可曾说,当时奴家身边还有何人?”何羽衣感到那些磊落之人磊落之事既然正在被试探,索性和盘托出。
“呵呵,夫人去了浮翠园,而后与一群读书人一同前往夜市观灯。那群人里有男有女。”
“周管事明察秋毫,与奴家同行的确是读书人。”
“夫人向来深居简出,又是如何结识那些人的呢?”杜衡心里,女人除了隔几日由清儿陪伴去浮翠园一游,并无别的去处。“可是在浮翠园中?”
“正是。想必周管事也已经告知杜尚书奴家与人书信往来一事吧?”何羽衣记起书房外诡异的脚步声,以及门缝中那只浑浊的窥探眼。
“便是与那群人?”
“那是一群好人,知书达理,胸怀广阔,才情高绝。奴家能与之为友,三生之幸。”何羽衣言毕,顿觉心境旷远。
她这数年来面对杜衡时从未有过的倾吐欲望,此刻迸发。她告诉杜尚书,他口中“那群人”的来处,与大司马府一样座落于禄阳城外。那是山里一座书院,书院中聚集着文人墨客,还有诗画都不足以尽述的美景。无可比拟。
“夫人去过?”
“尚未。想去。”何羽衣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呵呵呵……”杜衡对于这口说无凭有如幻境一般的地方,报以淡淡一笑。
他环视眼前这精心打造的尚书府花园。一步一景,四时花卉应季开放。流水雕栏,雅致脱俗精美绝伦。然而如此心血之作,却被一处未曾得见的山间之地给比了下去,在何羽衣心中一文不值……杜衡胸口一阵抽搐。
“有生之年,定要去一趟的。”
“哦,不知与夫人诗画往来的是书院何人呢?”杜衡对于周彦提及的男男女女报以警觉。
“是位先生……女先生,诗才斐然,气度不凡,不逊男儿。”何羽衣斜睨过去,与杜衡不安的双眼撞个正着。
“呵呵,墨客相敬,惺惺相惜,不易。能被夫人这般的丹青大家所赏识,想来定是有些道行。”
“错。奴家何德何能,何来的资格赏识?该是倾慕!”何羽衣将这末尾二字说得掷地有声。她知道此言在杜衡听来有多么刺耳。她看见杜衡果然将头撇向一边,拼尽全力去平复顿时涌起的不适之感。
“夫人,听说那个孩子后来随那群人走了?”杜衡缓缓神,而后道。
“嗯。杜尚书,假如奴家将他带回府里来养育,你意下如何?”
“夫人若有此意,为夫必不会横加阻止,只是……”杜衡将后半句咽了下去。他高堂已逝。双亲离世前最后心愿是他姐弟二人皆能够膝下承欢。此事上,姐姐杜语婵看来已然无望。他自爱子灵越离世,便与何羽衣再无夫妻之实。直至他从玉峰寺受了高人“点拨”归来,才浑浑噩噩之中夜闯何羽衣卧房。仅此而已,十四岁何羽衣不见了便是不见了。强行肌肤之亲只能让何羽衣愈发心生恨意。
如今夫人提及收养义子,并不能更改杜尚书“大不孝”之事实。
杜衡不禁惆怅于血脉无法延续,但在何羽衣面前又要装作泰然自若。
“杜尚书多虑了。奴家才不会夺人所爱。那孩子去到书院,与霁月清风之人为伴,乃是天意。”何羽衣沉声道,“杜尚书若想要一儿半女,可以纳妾。不过……”
“夫人此言……”杜衡琢磨这女人言外之意。
“不过,杜尚书且放过那些未出生的孩子吧!”
“这……”
“杜尚书闻不见吗?这府里有股气味,弥散不尽。实在养不活幼嫩的性命啊!”
何羽衣将那手边的山茶花看了又看,手指轻点花瓣边缘突兀的一圈萎黄,轻笑一声,而后翩然离去。
杜衡悻悻然往他的书房踱去。与他十尺之隔的周彦此时跟了上来。
“杜公,夫人她……”
“周彦啊,你可相信报应?”杜衡忽然停住,转头望向紧随其后的忠仆。
“哦,在下更愿意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周彦应道,抹了把额头。
“呵呵,你呀……”杜衡继续行进。
这时,空中一阵扑棱声传来,鸟群由二人头顶掠过。不多时,由上方稀稀落落掉下来大片白,所涉之广,令主仆来不及躲闪。
周彦急忙护主,徒劳地挥动衣袖,却没能阻止杜衡衣袍上落了粘稠的斑斑鸟粪。
他顶着几颗鸟儿排泄物去查看杜衡身上惨状。见堂堂杜尚书发髻鼻尖均未能幸免,险些嗤笑出声。
周彦咬了牙,半是惶恐半是疼惜,将杜衡搀离这是非之地。